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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刊] 【报刊杂志】《牛河梁》2014/第二期(总第三期)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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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16 14:42: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牛河梁》2014/第二期(总第三期)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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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9-25 13:55:48 | 显示全部楼层

主编寄语
张晓峰

      记得是清明前两天,凌城上空的浮云忽明忽暗之后,竟有零星细雨飘然而落。我驻足仰面,任天霖垂爱,只惜过程有些短暂。俯首观之地皮刚刚湿润,旋即又干涩如昨,好在心田由此萌生的春意由此定格。
      就在我环视天宇时,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稚嫩的雷音(今年首个),轻柔地叩击着耳鼓,我分明感到浑身的骨节都在吱吱作响。当我把这一情状说与朋友,可他们却说压根就没听见什么雷声。这也难怪,在一个鞭炮乱放,鼓乐频鸣,噪音充耳的城市,若能辨听“萌雷”之音却非一件易事,因为“萌雷”大都是低短而娇羞的,如同孩童梦里的浅笑,自然难入一双双“俗耳”。朋友们对我的变相自赞早已习以为常,没人出来与我较真,只见他们抻抻耳轮相视而笑,好似同样拾到了春的意趣。席间有人说到了雾霾和沙尘,让我不由地想到了兰考,也想起了焦裕禄。
         本期之所以头题刊发习近平同志的词作:《念奴娇·追思焦裕禄》,是因为焦裕禄不仅是共产党人的楷模,也是全体国民理应尊崇膜拜的道德典范。我们追怀和学习他,是共同构建民族精神之塔的现实需求,因为一个没有信仰之塔的民族无异于一盘散沙,不管经济体量如何硕大,而内里则是虚弱的。
         木兰有韵千秋画,凌水无弦万古琴。一位诗人面对凌水,亲切地呼她为祖母河,是因她养育了中华民族的共祖——红山女神。所以当你读完陈玉民先生《感悟牛河梁》系列散文时,无疑会增添许多自豪与自信。
         我时常陷入某种忧思,也时常慨叹人心不古矣!在我看来,承担和牺牲精神、人格和道德的力量,这原本是负载传统文化的两大支柱早在百余年前就已崩塌,加之“文革”进一步碾踏以及“一切向钱看”的恶行泛滥,以致人文精神的重建可谓举步维艰。仔细想来,精神使命与现实生存,人文情怀与世俗诱惑,始终难以调和。这正是万千知识分子的心灵痛苦所在。西方哲人尼采说:“上帝已死”;我说“孔子亦死”。其实这都是一声声悲叹。人类本来拥有许多高贵品性,但是由于物化,由于无知与贪婪,使之逐渐弱化乃至缺失。所以当我创作《精彩罗明》时尚能寻到一丝丝慰藉。他对传统文化的坚守和刻意作为实在难能可贵,足令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官油子们汗颜。
         当你读到这期杂志时,也许没有“满纸烟霞”之感,但时令定是芳菲盈目了。葱茏意味着生机,生长意味着兴旺。你会的,这座山城也会。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心声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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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9-25 13:59:42 | 显示全部楼层
念奴娇

追思焦裕禄


习近


        中夜,读《人民呼唤焦裕禄》一文,是时霁月如银,文思萦系……

        魂飞万里,盼归来,此水此山此地。百姓谁不爱好官?把泪焦桐成雨。① 生也沙丘,死也沙丘,父老生死系。②暮雪朝霜,毋改英雄意气!
        依然月明如昔,思君夜夜,肝胆长如洗。路漫漫其修远兮,两袖清风来去。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遂了平生意。绿我涓滴,会它千顷澄碧。
                                               
                                               
   一九九〇·七·十五

        注:①焦裕禄当年为了防风固沙,帮助农民摆脱贫困,提倡种植泡桐。如今,兰考泡桐如海,焦裕禄当年亲手栽下的幼桐已长成合抱大树,人们亲切地叫它“焦桐”。②焦裕禄临终前说:“我死后只有一个要求,要求党组织把我运回兰考,埋在沙丘上。活着我没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着你们把沙丘治好!”
                              
  (原载一九九〇年七月十六日《福州晚报》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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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我涓滴,会它千顷澄碧”

——习近平同志《念奴娇·追思焦裕禄》解读

高昌



     《念奴娇·追思焦裕禄》写于1990年7月15日,作者习近平同志当时在福建省福州市工作。其中“百姓谁不爱好官?把泪焦桐成雨”“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遂了平生意”等不胫而走的铿锵词句,真切表达了对焦裕禄精神的深情赞颂和作者自己爱民为民、责任担当的感人情怀。
      这首词寄意高远、感情真挚、语言质朴、意象鲜明、格调清新,是经得起反复品味和思考的。尽管隔着20多年的漫长光阴,今日重读,仍然感觉亲切清新,震撼心灵,一点也不因岁月的递增而消减其思想锋芒和艺术感染力,反而因时光的磨洗和积淀,更增添一份璀璨的光华和凝重的分量。
从苏轼的《赤壁怀古》、辛弃疾的《登建康赏心亭》到毛泽东的《昆仑》等,以《念奴娇》词牌写下的古今名篇佳作灿若星河,数不胜数。著名词学家龙榆生认为《念奴娇》“音节高亢,英雄豪杰之士多喜用之”。此令宜于抒写豪迈感情,适合表现深沉慷慨之辞。习近平同志选择这一词牌来表达对焦裕禄的追思之情,是非常自然贴切的。同时,也给《念奴娇》这一艺术星座,又增添了一篇充满时代光彩的亮丽新章。
      习近平同志在《念奴娇·追思焦裕禄》的前面,特意写下一段简短优美的小序:“中夜,读《人民呼唤焦裕禄》一文,是时霁月如银,文思萦系……”通过这个小序,我们直接感受到作者写作此词的时间、环境和缘由。这里提到的《人民呼唤焦裕禄》,是穆青、冯健、周原3位当年采写焦裕禄事迹的老记者重访兰考之后发表的一篇力作,其中有绵绵的思念,有热切的呼唤,也有深沉的忧思。文章发表当时就牵动了千万读者的心弦。“中夜”即夜半,“霁月”指雨过天晴时的皎洁明月,也常常用作人品高洁的象征。习近平同志用“霁月如银,文思萦系”8个字,凝练地勾勒出了彼时彼刻的环境、心境、情境,从而引导读者提前进入词作明净、深沉、宏阔的独特意境。
      词的开头先声夺人:“魂飞万里,盼归来,此水此山此地”,一个“盼”字落笔千钧,其热切与执著呼之欲出。“此水此山此地”则创造了一个恢宏的情感时空,使“归来”二字有了具体的情感旨归和着力点。接下来一句质朴的设问:“百姓谁不爱好官”,使情感的发展有了一个新的起伏。妙处在于,作者随后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荡开一笔,生动描述了“把泪焦桐成雨”的感人场景。这既是对上句设问的含蓄回应,又是百姓对“好官”的“爱”的具体展示,还是对焦裕禄精神的一种直接赞美。关于“焦桐”,作者特意注释说:“焦裕禄当年为了防风固沙,帮助农民摆脱贫困,提倡种植泡桐。如今,兰考泡桐如海,焦裕禄当年亲手栽下的幼桐已长成合抱大树,人们亲切地叫它‘焦桐’。”可见,“焦桐”这一树名是和焦裕禄的姓名紧紧联系在一起的。通过“焦桐”这一感人符号,焦裕禄这个“好官”的光辉形象至此就直接矗立在读着面前。
      随后,作者进一步为我们描绘了焦裕禄这个“好官”的鲜明形象:“生也沙丘,死也沙丘,父老生死系。暮雪朝霜,毋改英雄意气!”其中“暮雪”是指黄昏时候的雪,此时的雪是不容易融化的,唐朝诗人岑参就有“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的诗句。“朝霜”则是指早晨的霜,因见到太阳就会很快融化,所以常用来比喻时间的短暂,三国时期诗人曹植就写过“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的诗句。习近平同志在这里用“暮雪朝霜”的对比,状写顺境逆境、困难大小、任务轻重的不同境况。“意气”即志向与气概,精神和志趣。“父老生死系”是以人民为中心的诗意诠释,而“毋改英雄意气”则是对坚定信念和执著追求的生动写照。
      词的下阕开头,一句“依然月明如昔”,语带双关,看似是描写环境的一处闲笔,其实是对焦裕禄美好品德的一个美好象征。这一句过片就如一个巧妙地榫头,将上下两阕串联成一个整体,既收束住了上阙万马奔腾般的情感波涛,同时又于岭断云连、水穷云起的转折之际,为下阙翻出另一番新意:“思君夜夜,肝胆长如洗。路漫漫其修远兮,两袖清风来去。”从对焦裕禄的思念和称赞,转而开始抒写作者自己的心迹和情怀。“路漫漫其修远兮”巧妙化用了《楚辞·离骚》的诗句,但这里表达的不是屈原笔下求索跋涉的原意,而更多地侧重于表达清廉为官的响亮誓语。当然,要做一个“好官”,仅仅两袖清风还不够,所以作者接下来用通俗的语言进行了如下阐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遂了平生意。”这其实就是老一辈共产党人“为人民谋幸福”的时代回声。
      “绿我涓滴,会它千顷澄碧。”——接下来的结尾最为精彩。诗味浓郁,诗意盎然。一个“绿”字鲜明醒目,艺术地表达了焦裕禄精神的美好影响和榜样意义。“涓滴”指微小的水滴,如杜甫“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中的语意。这里作者有自谦之意。“澄碧”本义指清澈而碧绿,这里借代苍茫浩渺的江海景象,类似李白“君去沧江望澄碧,鲸鲵唐突留馀迹”的用法。至于“千顷”,则更是极言其广阔了。古人在谈到词的结尾时,经常用“豹尾”来形容。《念奴娇·追思焦裕禄》的结尾就像豹子的尾巴,漂亮、有力,没有任何赘肉,既简洁利落,又劲健给力,还给读者留下了一些思考或想象的空间,使全词的情绪达到一个更加空明澄澈的境界。
      近日,习近平同志来到他在第二批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中的联系点——河南省兰考县时,提出一个问题:“焦裕禄同志在兰考工作只有一年多,但在群众心中铸就了一座永恒的丰碑。大家来这里学习,要深入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焦裕禄同志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我们能为后人留下些什么?”实际上,这首《念奴娇·追思焦裕禄》的上阙含蕴的正是“焦裕禄同志给我们留下那么多”的内容,而下阙正是对“我们能为后人留下些什么”的深入思考和响亮回答。整体来看,全词上阙抒情,下阙言志,脉络清晰,结构分明。上阕深情表达了对焦裕禄的思念和赞颂,下阙细腻地抒发了自己的“意气”和志向。上下阕互相呼应,掷地有声。
      另外,作者在上阙用一句“百姓谁不爱好官”的问句扩大了词的表现空间,同时也把上下阕有机地串联起来。这个问句既承接了上阙的“盼归来”,有藕断丝连之妙,同时又章法突转,异军突起,从对焦裕禄的追思自然进入自己的心志独白。这个问句关涉上阙,而最重要的还是转合下阙,是这首词的关节紧要之处。看似非常轻松的舒缓一问,实则起到了领起全篇的重要作用。穆青等人在《人民呼唤焦裕禄》一文中说:“曲曲折折的历史没有磨灭刻在人们内心深处对焦裕禄的思念。随着时光的流逝,一种呼唤焦裕禄的激越之情,像江河大海的波涛,在共产党员心中,在人民群众的心中,更加激荡不已。”群众呼唤焦裕禄,表现了对党的干部的殷切期望,同时也是在呼唤党一贯同群众血肉相连的好传统,呼唤党的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的好作风。习近平同志在《念奴娇·追思焦裕禄》中,更具体地指出了这种“好传统”“好作风”也就是“好官”的几个具体表现:“父老生死系”“毋改英雄意气”“肝胆长如洗”“两袖清风来去”“造福一方”“会它千顷澄碧”……这正是对焦裕禄精神的一种诗性的形象概括。

这,也就是我们今天重温《念奴娇·追思焦裕禄》这篇词的现实意义之所在吧。
(转载自《光明日报》2014年03月20日第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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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牛河梁


陈玉民


寻找文明之源


      人类的文明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发达,人类也从没有象现在这样受惠于文明。文明的出现和不断发展,使得人类与愚昧渐行渐远,使得世界变得富有生机和灵光。
       在我们贪享文明成果,沐浴文明光辉的时候,我们不禁要问,文明的源头在哪里?它肇始于何时?是谁点燃最早的文明圣火?
       中国作为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我们更注重对中华自身文明之源的探寻。面对悠久而灿烂的中华文明,我们的先人一直没有间断对其源头的寻找。当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发掘安阳殷墟,发现成熟的甲骨文,精美的青铜器,确认殷商文明存在时,我们并没有认为这就是中华文明之源。因为这样的文明,没有上千年的文明积淀,是达不到这样辉煌程度的。再往前寻找,因为没有文字可考,人们一时失去方向,陷入迷惘。直到1959年,发现夏墟二里头遗址时,在那里发现了中国最早的王朝都城遗址,最早的大型宫殿群,最早的“紫禁城”,最早的青铜礼器和青铜作坊,最早的城市主干道网。特别是儒家礼制在这里都能找到源头。出土的三足酒爵与商朝出土的酒爵造型大体相同。墓葬里出土的青铜器乐器、玉礼器,证明这时的礼乐文明已经达到一定程度。值得提及的是,二里头出土的碧龙形器,这是一件由绿松石镶嵌的玉饰,它用精美,展示了这一时期文明的较高水准。这些实物证明,夏文明是比殷商文明更早的文明,它标志中华文明在4000年前就已经相当成熟。从其文明的发展程度判断,它仍然不能构成中华文明的源头。
       中华文明的源头究竟在哪里,问苍茫大地,问黄河长江,没有一种声音能告诉我们,中华文明是从哪里源远流长而来,没有一种遗落的实物能提供证明,更早的文明诞生在什么地方。在人们摸索寻找之际,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命名一种红山文化,它用些许的玉器,给了人们一种崭新的文明暗示,让人们把文明源头期待的眼光,延伸到更深远的历史帷幕之中。经过考古专家的不懈寻找,隐藏在历史帷幕中的牛河梁,终于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崭露出新的文明曙光。地处辽西的牛河梁,它带着5000年前的大型祭坛、女神庙、积石冢群,以及精美的陶器、玉器,从帷幕的深处走来,向世人昭示,这是一个比确认4000年文明还早1000多年的史前文明形态。它的温柔露面,意味着把中华文明的源头推向更远的5000年前。
       牛河梁遗址的发现,使得红山文化成为中华民族创造的一种最悠久的文化。它告诉我们,这一时期,先人们的祭祀文明、礼乐文明,都进入一种较高的发展阶段。人们已走出蛮荒,摆脱愚昧的生存方式,开始用各种经过加工的陶器、玉器、骨器,表达思想,传递情感,抒发意愿。人们的行为,走出动物的原始和简单,赋予了较多的文化内涵。牛河梁坛庙冢遗址的存在,以及所出土的陶器、玉器等文物,所展现和昭示的正是中华早期文明的特质。
       莫非红山文化,所代表的就是中华文明的源头,得出这样的结论还为时尚早。再往前后追溯,还能从兴隆洼文化发现的8000年前玉器、以及食用的粟、黍中,看到文明的影子。还能从河南舞阳发现的9000年前的贾湖古笛上,听到文明的声音。还能从山西陶寺发现的金字塔、观象台里闻到文明的气息。更重要的是,我们还能看到6000年至7000年前仰韶文化时期彩陶业的辉煌与发达。看到4100年到5300年前浪渚文化时期玉器的精美和祭坛的神圣。同时,我们知道还有甘青地区的齐家文化、海岱地区的龙山文化,长江中游地区的石家河文化,他们以不同的文化根源,滋养中华文明的不断发达,成就了中华文明的多姿多彩。在文明探源中,我们也不能忽略对东胡、山戎、北狄、羌人、西戎、巴蜀等部族对文明的贡献,中华文明的源头中也能看到他们的影子。中华多元一体的文明格局,闪烁着他们的智慧。
       中华文明的起源,一直是人们找寻和追溯的焦点。长期以来,人们对此争论不休。从最初的“西来说”,发展到“东西对立说”。接下来是“中原中心说”,发展到现在的多元一体说。很长时期,人们一直认为黄河是中华文明的唯一摇篮,自从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良渚文化遗址发现以后,人们更趋向满天星斗的说法。中华文明的起源,呈现的是一个多元、区域、不平衡的发展格局。
       欣闻国家启动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这是一项由国家支持的多学科结合、研究中国历史与古代文化的科研项目。这项浩大的工程,已将中国的早期文明的起止点上溯到公元前4000年前到公元前770年前。这意味着从传说中的黄帝时代开始,到中央集权的西周王朝的解体,正是中华文明从形成到逐步成型的时期。这时期,世界几乎正处在浑沌时代,东方文明已经透露出曙光。以中国为代表的东亚文明,在世界四大文明中,像一朵盛开的奇葩,在地球的东方率先绽放,并呈现出夺目的光彩。
       或许是因为我站在牛河梁红山文化的圣殿堂前,感受红山文化内涵最多的缘故,我觉得这里是中华文明之源中最充盈、最鲜亮、最辉煌的一个源头。

遥思那神秘的王国


      一座平凡的山脊,逶迤在西辽河流域,像北方很多的山一样,看不出峻峭,也称之不上雄奇。以致世人疏忽了对它的探究和找寻。一个世纪,二个世纪,几十个世纪,漫长的历史画卷,展现了多少文明的时代,纷至沓来的历史足音,震释了多少奇奥的猜疑。唯有它,这座平凡的山脊,一直被人类遗忘着。厚厚的历史烟云,覆盖着一个具有国家雏形的原始文明社会,也覆盖着未被揭晓的一千多年的中华民族的文明。从而构成了多少不应有的误会,中华民族文明的起源一直蒙昧在人们的心里。
       今天,历史终于带着喜悦和自豪,把沉思的目光移到这里,一座女神庙,数处积石冢群,类似城堡的围墙遗址。既有精美绝伦的龙形玉饰,又有令人叹为观止的裸体彩塑女神。辽西的人惊讶了,这里竟是举世瞩目的红山文化发源地。一向自诩黄河为摇篮的中华民族惊讶了,象征五千年文明的坛、庙、冢竟然发现在山海关外的辽西。
       是探究、是崇仰、还是惊奇?我揣着纷乱的思绪,涉足于这座平凡的山脊。用现代对文明的渴念和思考,庄重地视读了这部灿烂而夺目的历史。虽然它那风格别致的建筑已荡然无存,“天圆地方”的祭坛也只能从遗址中推想和找寻。但我愿意在这里沉默、思考,愿意在这里凝炼感情。从遗址中走入中华民族文化的殿堂,从遗址中拾取失落的智慧,找到丢失的聪颖。在这里,空旷、却不冷漠,沉默、却不会消沉。想象会长出翅膀,理想会得到升腾。是的,在这座平凡的山脊上,我会想,五千年前大凌河地域的祖先们,他们是在怎样一种生态和气候之下生存繁衍;他们凭借什么力量,抗拒辽西的旱魔,抵御狼奔豕突的侵害;他们中有多少古罗马和希腊一样的艺人,才造就那些气韵生动、栩栩如生的众多女神。在漫长的原始社会中,在游动、迁徙的生活中,凭什么定居这里。还有那些受人膜拜的“维纳斯”,是凭心而塑的,还是听闻特洛伊战争的故事后,把她作为爱情的保护神而雕塑的呢?由此而造就的北方古文化与中原古文化,在形成和进化中,个中具有怎样的关联?想象中,一种幻觉,把我带到古老、遥远、神秘的王国中去。于是我看到了莽荒之中前来祭祀的人群,他们在体魄硕大的主神和众星捧月的诸神面前,顶礼膜拜,用生疏不清的语言,虔诚地祈祝着。他们的想象和目光也许还不能触及未来的今天,刚刚脱离对自然崇拜、对图腾崇拜的低级阶段,理想只是谋求神灵的佑护,改变人类进化以来的粗俗和愚昧;我看到了那韶华正茂、容光焕发的女神,慈眉善目地在那里承受信女们的尊崇;我看到那位大腹便便的生育之神,为改变人类的素质,在那里静静地超度,那用玉球镶嵌而成的眼睛,在谛视混纯初开的宇宙、乾坤;我也看到了北京的天坛、太庙、明十三陵一样目不暇接的光景……
       遥思那座神秘的王国,在记取历史以及祖先圣明的同时,我们该如何秉承历史,造就后几十个世纪让人翘仰的文明呢?

祭拜女神庙


       我曾祭拜过许多庙宇,曾向这些庙宇中的供奉者表达过虔诚。我也曾对那些没去过的庙宇做过考证,也曾对那些没去过的庙宇产生过向往和憧憬。
       当我历目所有庙宇后,感觉最让我情感怦动的竟是红山女神庙。虽然历史没有给我们留下一个完整的女神庙,不能像祭拜其它庙宇那样祭拜,但女神庙所留下的神灵和神圣,却令我们比祭拜其它宙宇更虔诚。这座女神庙,严格意义上说,只是个遗址。岁月的风雨,早已毁坏了庙宇的建筑,如果不是考古工作者在这里意外发现一颗女神头像,人们无法想象,在5500多年前,这里曾经是座供奉女神的庙宇。一颗女神头像,在别的地方发现可能会平淡无奇,但在红山文化核心地牛河梁发现,意义确是非同寻常。它是继牛河梁坛、冢遗址发现后能证明还有庙宇存在的又一重大发现。考古界的人士,都记得这是发生在1983年11月2日清晨的一件事情。宁静的牛河梁,这天变得十分不平常。考古队员经过数十天的细心寻觅,在女神庙遗址的的西侧室,发现一颗女神头像:仰面朝天,双目圆睁,略带微笑。人们惊奇地称其为红山女神。正是这一颗头像的发现,它改写了中国没有远古女神塑像的历史,它标志在红山时期,先民们对象征生育、象征大地母神的崇拜已经开始。特别是由于这颗女神头像的发现,标明这里就是5500多年前先人供奉女神的庙宇,是中华母祖的祭拜地。
       祭拜女神,是红山时期先人进入文明祖先崇拜阶段的表现。先人在进化的过程中,或许认识到,以往的自然崇拜、图腾崇拜,都不足以帮助他们解决所遇到的问题,唯有繁育人类的女性,才是保证部族生生不息的根本所在。尤其是经历过“知其母而不知其父”的母系氏族社会后,先人对女神的崇拜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从女神庙供奉女神塑像,不难看到,红山时期对女神的崇拜,已经走出早期的盲目阶段,显得更为理性。他们把崇拜的偶像具像化,并置入一个神圣的殿堂去祭拜,使得崇拜有了文明的色彩。
       祭拜女神,我们还可以做出这样的推测:在红山时期的先民中,有一位类似女娲的人物,她虽不具补天的本领,但她具有拯救人类的能力,每当在自然灾害出现的时候,她总是凭着她的智慧和善良,为人们排忧解难,为人们解决许多自身难以解决的问题。她赢得了人们的信赖,也获取了人们的爱戴。人们尊奉她为母祖,誉她为生命之神。为了寻求她对后世的庇护,让她的生命之光,继续驱散人们心中的黑暗和恐惧,红山先人便决定修庙塑像供奉她,于是才有这座伟大的红山女神庙。
       修建女神庙祭拜女神,无疑为祭祀文明的开启奠定了基础,也为祭祀规模的扩大、祭祀等级的提高提供了可能。从此以后,人们有了相对固定的场所,表达对女神的敬意。特别是人们可以不受场地的限制、出席人数的限制,大张旗鼓地在这里举办祭祀活动。在距女神庙北侧8米远的地方,有一座红山人利用山梁的自然地貌修整的约有4万平方米的山台子,可证明当年红山人祭祀规模的宏大。在这里更能彰显女神庙豪华气派的是它的建造结构。这是一个超越史前居住规模的大型建筑,主体部分呈“亚”字型,南北窄长约24米,分主室、东西侧室、北室、南三室,共7个单元组成的多室结构,首开殿堂和宗庙布局的先河。里面供奉真人比例塑造的多位女神泥像。在南北室还分别设立较大体型的熊龙和鸟神,它们是作为护卫女神的使者设立在这里的。当然,祭祀用品也是颇为铺张的。在女神庙南侧发现的陶器、石器以及羊骨、兽骨等,显然是当年供奉所留下的遗迹,从中我们可以判断,先人在供奉时也是相当慷慨的。
       透过女神庙的残存,我们的思绪完全可以把女神庙复制成为立体的完整庙宇结构。一座造型别致的半地下建筑,里面的墙壁上还饰有彩色壁画,供奉的女神栩栩如生,尤其是女神玉制的眼球,会放出夺目而慈祥的光彩。人们向她祭拜以后,心里就会获得慰藉。那两个护卫在南北室的熊龙和鸟神,看去十分威武,让进入女神庙的人不由生产一种敬畏感。思绪还能让我们复原女神庙前的祭祀场景。这是一个史前没有见到的场景,各部族的人集合在广场上,他们佩戴各种玉饰佩件,十分虔诚地跪拜在那里,双手合一,面向女神,在一位巫师的引领下,进行祷告。他们或是为刚刚降落的灾难寻求佑护,或是在为未知的明天寻求福祉。有时他们或许还会吹起塤以及骨笛类的乐器,引导人们欢呼跳跃,抒发内心的情感。这一天,可能是一年中最热闹、最神圣的一天,他们会穿上最华丽的服装,就像过年一样喜庆。当然,也可能是每一个季节举行一次,每一次都会带上不同季节的祈祷内涵,祈祷的方式也许会因内容的不同,做出相应的调整。虽然,我们还不能考定哪些祭祀的礼仪是从这时开始的,但我们却可以肯定,中华民族的祭祀传统是发源于这时的。每一次盛大的祭祀,都是先人情感净化的过程。每一次情感净化,先人对文明的追索也会随之向前推进一步。
       祭拜女神庙,红山先人的情感找到了寄托。因为祭拜,红山先人的思维里多了一种忠诚,情感里多了一种纯真,信仰里多了一种传统。因为祭拜,红山先人对人文的、女性的所有尊崇都得到从未有的强化,对自然的、图腾的所有崇拜都得到从未有的优化,对原始的、愚昧的所有祭祀都得到从未有的进化。如果没有这种祭拜,中华民族的文明曙光,或许不会较早地从这里崭露,中华民族的礼仪传统,也许不会如此地悠久、厚重。正是因为有这种祭拜,我们的心灵,才能与历史相融,与祖先共鸣,与天地谐和。

幻想红山女神


       中华民族悠久灿烂的文明史,给了我们许多感动和自豪,也给了我们许多憧憬和遐想。然而由于时间的久远、历史烟云的厚重,我们的思绪竟无法把文明初始时的神秘揭开,我们的目光竟无法在文明初始时的精彩处聚焦,我们的情感竟无法为文明初始时的神奇而震撼。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的发现,中华民族悠久灿烂的文明历史才呈现出一个新的发端。从所发掘的大型积石塚、祭坛、女神庙的遗址中,我们的考古学家,看到了中华民族文明的曙光。我们的社会学家,看到了社会阶级的出现、古国的形成。我们的民俗学家,看到了图腾崇拜的诞生和对天地神灵的原始尊崇。我们的文学艺术家,看到了与文明相伴生的人性进化足印。
       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用坛庙塚的神奇给我们编织了许多梦幻,用精美温润的玉器、多彩绚丽的陶器给我们留下了许多揣想,用所造设的独特人文遗迹给我们平添了许多遐思。这个梦幻、揣想、遐思,无时无刻不在牵扯中华儿女的神经,为此而执著研究者有之,为此而虔诚探寻者有之,为此而精心诠释者有之。人们试图找到一条进入红山时期的时空通道,让那颗为红山先民创造的文明而欣赏好奇的心,直接深入到五千多年前的场景中去跳动;让那缕为红山女神的神圣而崇拜敬仰的情,荡回到五千年前的画面里去澎湃。这是一种红山文化情结,更是一种民族文化的认同。
       在红山文化研究专家苏秉琦、郭大顺后面,我仿佛看见有魏泽先、张月瑛两位年轻的作家,他们站在牛河梁遗址女神庙的位置,顺着考古学家研究指引的方向,面对红山女神头像,在凝神遐想。长久的沉思,长久的揣想,他们不禁产生幻想,竟不知从何时走进红山远古时期,看见了从女神殿上走下来的女神化身,对其进行了一次跨跃时空的采访。这部《红山女神》,可看作是他们俩与红山女神神会后的幻想之作。
       红山女神是中华民族最古老的女性形象代表,有东方维纳斯之称,被考古学家誉为中华民族的母祖。红山时期为什么建女神庙供奉女神像?这位女神为什么会博得红山先民的崇拜?这是迄今为止考古界和史学界始终没有得到合理解释的一个话题。两位年轻作家显然已经感受到,这位女神的化身一定是个充满传奇故事的伟大女性。在野蛮与文明的冲突中,在部落与部落的争斗与同化中,在自然灾害与疾病的双重逼迫中,红山先民似乎还是那样势单力薄,那样无能为力,那样悲惨无助。在他们的潜意识中,多么期盼有一位杰出的人物出现,帮他们摆脱愚昧的束缚,冲破野蛮的阻碍,在进化的路上迎着文明的曙光迅跑。渴盼中一个类似女娲的人物出现了,她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善良,用她原始的女性美,在影响和感染红山先民,率领红山先民克服一道道难关,化解一次次险情,最终赢得了红山先民的信任和崇拜,以至她死后被视为神仙修庙供奉。《红山女神》就是顺着这条文明脉络展开幻想的。
       幻想中,我们依稀看到,一个生活在昆仑山下的玉猪族的部落,因为与另外两个部落争夺食物发生冲突,为了避免流血战争、毁灭种族,也为了寻找更适合生存的栖息地,他们在一位叫姑娲的女首领引导下,决定迎着太阳向东方迁移。在迁移过程中,他们不仅战胜了风暴、洪水、大雪等诸多自然灾害的严峻挑战,也经受住了生育、疾病、饥饿、猛兽、野蛮部落的劫杀等生死磨难的考验。最终来到了现在的凌源热水汤附近,征服了一个叫做大阿氏的部落,在此定居下来。然而,他们并没有因此而获得安逸的生活,以大阿氏火风为首领的残余势力不屈服玉猪族的统治,千方百计地挑动事端,制造矛盾,试图驱除玉猪族部落离开热水汤。玉猪族首领姑娲,为求得和谐,努力用睿智、善良去化解矛盾,用真情、信用感化周边各个部落,帮助传授先进的农业生产技术,促成各部落与玉猪部落的和谐统一。尤其是对大阿氏部落的首领火风,表现出极大的宽容。她只身深入大阿氏部落,意欲说服和感动这个一直怀恨她的人,希望她能融入到部落联盟中来。她以生命作代价,最终感化了火风,放弃前嫌,实现了牛河梁地区各个部落的统一联盟。
       幻想中,我们还依稀看到,姑娲虽然没有传说中女娲的补天本领,但她却有超越时代的济世才华。带领红山先民,摆脱大自然束缚,克服人类早期的愚钝局限,勇敢地跨过生活所面临的激流险滩,巧妙地躲开生存所遇到的凶恶磨难,在人类的进化史上,写下了一部最为感人的生命乐章。
姑娲是开启人类心智的智慧女神。每当红山先民遇到迷惘困惑的时候,姑娲总是智高一筹,拨云见日,化腐朽为神奇,找到新的出路。每当红山先民处在危机的时刻,姑娲总是临危不惧,以她的大智慧、大勇敢,引领部落走出山重水复,迎来柳暗花明。每当红山先民面临重大转折的关头,姑娲总是果断坚毅,理智清醒,顺势而为,带领她的部族走向希望之地。她用智慧,改善了红山先民的柔弱与无知。她用智慧,提升了红山先民在原始道路上行走的本领。
       姑娲是开启中华文明的先躯性人物。她在与大自然作斗争中,勇于探索,善于尝试,掌握了许多生存妙计。她巧用草药,化解了许多疾病带来的生存忧患。她安胎接生,解决了生育中面临的无知与无助。她钻木取火,扭转了丢失火种给部族造成的生命危机。在中华大地上,她率先点燃了文明的火把,照亮了在愚昧中前行的红山先民的生命之路。
       姑娲是开启东方民俗先河的杰出代表。她不是巫师,但她却能利用玉器与神灵沟通,利用陶器与与天地对话。她不是教主,却能把部族的图腾,变成宗教信仰,维护部族的统一,推进部落的融合。她不是神仙,却能主宰人们的心灵,受到人们的拥戴,获得了神仙般的崇拜。这一切得益于她对古老民俗的巧妙运用,得益于她对古老民俗的尊重。她顺应民心,善解民意,重视心灵的安慰。中华民族的宗教之始,礼仪之初,祭祀之先,谁能说不是在姑娲的倡导下开启的呢!
       《红山女神》这部小说,有别于神话故事的无端臆想,也不同于一般传说的虚幻编造。我感到这部小说是立足红山文化的考古事实,进行合理幻想的。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所留下的丰富遗存,给了我们许多想象的空间。特别是红山女神头像的发现,引发了许多神奇美妙的想象,令我们对红山时期的母系、父系社会形态产生无限憧憬。这部小说的精彩之处就在于,通过对姑娲聪明、善良、贤慧形象的塑造,演绎了一个女人成长为女神的神奇故事,还原了一段不为人知的人类进化历史,摹拟了一种文明与野蛮冲撞下所呈现的社会形态,让我们发思古之幽情,沐文明之曙光,见女神之神韵。
       红山女神从远古走来,从牛河梁女神庙走来,从我们对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幻想中走来。她的足印里,充满着母性的温柔。她的身影中,闪烁着智慧的芳华。她是那样富有神采,那样面带慈祥。看到她,我们就看到了五千年前人类的风韵神采,就看到了红山先人勤奋、智慧、勇敢的英姿倩影,就看到了中华文明圣火燃起时的希望胜景。

文明垒筑的石冢


       牛河梁积石冢,作为红山文化遗址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不仅用自身独特的墓葬形式,解读了红山时期人们的世界观和生死观,而且也用自身完美的实物遗存,诠释了红山时期文明的进化程度。从积石冢中出土的玉器和陶器上,我们看到了红山文化的瑰丽和优美,看到了中华文明的悠久和灿烂。
       早在20世纪五十年代,红山文化命名时,人们对这一文化的认识还比较粗浅,人们还只是从发现零星玉器、陶片、石件上,对红山文化进行推论解析,对红山文化的认识和了解,仅限于在社会的专家、学者层面。直到1981年牛河梁遗址发现,红山文化的研究才有重大突破。牛河梁遗址究竟发现了什么,让尘封的红山文化一出现,就惊奇社会、瞠目世界。
       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是一处集祭坛、积石冢、女神庙于一地的大型祭祀遗址。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参观牛河梁遗址后曾留下过这样一段题词:“红山文化坛庙冢,中华文明象征。”这是对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重大意义的肯定,更是对牛河梁红山文化历史价值的定位。讲坛庙是文明的象征,似乎好理解一些,属于人们信仰范畴的东西。人们的思想信仰与精神文明的形成,具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可葬人的积石冢和文明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在牛河梁遗址中,积石冢是最清晰、最易发掘的部分。积石冢普遍置于高度适中的山岗顶部相对平坦的地方,从外观上看是个积石而成的土石状丘顶。在每一处积石冢群中,都设有一中心大墓穴和若干个小墓穴。墓穴是向下开凿一定深度,然后用石板砌成的石棺,尸体置于其内。大墓穴有做工精美的玉器随葬,小墓穴没有此礼遇。积石冢的周边选用边缘加工的平齐石料砌筑而成的三层石墙,基本为方型和圆形。积石冢的石阶外侧,一般还竖置成排无底筒形陶器,陶器多为泥质红陶,壁厚,多在口下饰弦纹,腹部绘黑彩。在积石冢中间,一般还设有祭坛。积石冢如一部遗落的天书,它用一种特殊的符号,为我们揭开了红山时期墓葬的神秘之幕。从中我们看到了,红山时期人与人之间的等级,看到了“红山人”对天地的敬畏,对自然的崇拜,对自身的珍重。 
       以石板为棺,积石成冢,在今天看来,很是简陋。可是在5000多年前,人们便想起利用大自然赐予的平滑石板,来营造自己死后的天堂,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文明初始,野蛮尚未退尽,人类的居所还处在简陋的情况下,人们不可能造出比石板更优美的墓穴来。历经新石器时代的先人们,对石器是情有独衷的,他们已经习惯利用石头,解决生活中的诸多问题。“红山人”采用石板造墓穴,是一种富有创意的行为,既可以避免土穴墓葬不堪雨冲水淹可能造成的迷失,又能保障墓穴格局的坚固不变而确保留存长久。表达了先人们对往世环境的珍重,他们或许认为,现世的美好应该延续到往世去。在墓穴里随葬玉饰器件,或许更能说明这个问题。一块块精美的玉器,陪葬逝者的身边,它饱含寄托者的美好愿望。希望富贵与逝者同在,吉祥与往世相随。更何况,有精美的玉器随葬,也不应没有好的墓穴做保障。
       一堆石冢,埋葬的是逝者的尸骨,但垒筑的是文明。它标明人类从蛮荒跨入文明,从低级生存走向高级生活,从追求活的富有到向往死后的安祥。当然,积石冢带给人们的文明惊喜,不仅是墓葬形式的本身,而是与墓葬天长地久的精美玉器、陶器。这些玉器、陶器,它凝结着“红山人”对天地的认知情感,表达了“红山人”对神灵的崇拜心理,抒发了“红山人”对生死的诉求愿望,较好地展现了红山时期文明的水准。当人们从石器时代走来,手中缺乏坚硬的打磨器具,可“红山人”却不知用何样的工具,把坚硬的玉石磨制成如此精美的器件。这是“红山人”智慧的象征,更是“红山人”为文明开启做出的贡献。由于“红山人”对玉器的钟爱,使得玉文化在这一时期变得更为成熟,更富有魅力。同样,这一时期的陶器也用它的精美,展现了它给文明所注入的内涵。我们虽然还不能准确说出在积石冢外排列陶器的用意,但我们确能准确体会“红山人”对排列陶器的用心、用情。陶器是他们沟通天地的重要礼器,把一排陶器置于积石冢周边,那些逝者的灵魂,就会自由地出入,与天地相融合。
       一堆石冢,一种文化的写意,一种文明的展示。中华民族5000年的文明曙光,谁能说它只是从女神庙、祭坛的遗存中泄露出来的,积石冢所珍藏的文化瑰宝,它所发出的文明之光不也是同样耀眼吗?

红山玉饰


       红山玉饰是红山文化最具代表性的文物。红山文化因玉饰的精美而灿烂,玉饰因红山文化的悠久而亮丽。
       红山玉饰把我们带进5500多年前的红山时期,它像一把钥匙,为我们打开了远古的图腾崇拜,为我们揭开了文明的肇始形态。
       红山玉饰让我们把探寻历史的眼光,聚焦于朝阳的牛河梁。这个崭露中华民族第一缕文明曙光的地方,这个把中华文明史提前一千五百年的地方,这个让红山文化蜚声海内外的地方,与玉有着太多的牵连。在女神庙,我们从女神温柔的眼光中看到了玉质眼球。在积石冢,我们找到了陪葬红山人的玉人、玉凤。在东山嘴祭坛,我们发现了双龙首玉璜。几乎所有红山文化遗址,都发现了玉饰器件。到目前为止,已发现红山玉饰数十种之多:其中有动物形玉饰:玉龙、玉鸟、玉凤、玉龟、玉鹿、玉熊。有装饰性玉饰:勾云形玉佩、双联玉璧、双人首三孔玉饰、梳形玉佩、玉琮等。还有斜口玉箍形玉饰等。从这些雕琢精美、种类繁多、代表不同寓意、不同崇拜、不同用途的玉饰器件上,我们找到了红山人对玉的钟爱。显然,玉已融入他们生命的全部,从生到死,从欣赏到崇拜,从情感到信仰,无不与玉息息相关。他们与玉结下了不解之缘。
       可以想象,玉曾给过红山人以极大的安慰。在生产力低下,文明与蛮荒相冲撞的年代里,他们把排解对自然灾害的心理恐惧,化解原始生态带给的生存困扰,消解自身愚昧造成的情感荒诞,都寄托在玉上。在他们看来,唯有玉这样晶莹剔透、温润无瑕的圣物,能与他们臆想的神相沟通,从而获得神的佑护。玉无所不在,神就会如影随形。不管所处环境如何恶劣,只要他们身上佩有一件玉饰,心里就踏实多了。玉是他们最可信赖的吉祥物,可以给他们带来无所畏惧的好运。他们最害怕没有玉饰在身的日子,哪怕是死后也不能没有玉饰陪伴。这或许就是他们用玉饰陪葬的用意所在。
       以玉事神可得安康。正是因为红山人对玉有一种特殊的偏爱,玉才如此铺张地走入红山人的生活。他们可以不惜代价地获取玉,不择手段地拥有玉。尽管当时没有便捷的运输工具,没有顺畅的道路条件,但他们仍然要到比较遥远的地方去采集玉石。千辛万苦地运回来后,还要组织匠人精心雕琢。他们雕琢的艰辛,远胜于到远方采集回运。在金属等坚硬的打磨器材没有使用的条件下,把玉雕琢成饰件,当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至今,人们也没有弄清楚,那些充满红山人智慧的玉饰,他们是借用何种工具,雕琢出来的。可以推测,这些精美的玉饰,既不是神力所为,也不是鬼助而成。然而确有鬼斧神工之奇,出神入化之妙。
       去璞成玉,化拙为巧。一块璞石,经红山人的匠心雕琢,便成为一件精美的玉饰。这些浸透红山人心血的玉饰,便不再是一种纯自然的物品,而是一种具有深厚文化内涵和文明属性的器物了。
       红山玉饰是红山人智慧的象征。他们能让一块玉石,融入情感,化作心仪的造型,抒发内心的寄托,表达朴素的愿望,获得幸福的慰藉。他们能将一块玉石,打造成虔诚,佩戴在胸前,向神祈求平安,向妖展示威严。他们能把一块玉石,幻化为圣物,上可通天祭苍灵,下可接地震鬼魂。精诚所至,玉石为开。一块块玉石,在他们的精心雕琢下,变换出一个个精美的玉饰来。与玉饰同时诞生的,还有玉文化的演化提升,玉文明的形成和创新。玉饰光亮的不仅是本体的神采,也光亮了人类文明的前程。
       红山玉饰是红山人进入礼仪社会不可或缺的基石。玉饰的出现,使红山人的礼仪向前推进了一大步。玉饰在提升红山人品位,优化社会等级的同时,也让红山人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因持玉而贵,因贵而重持玉。每有重大事宜,他们总是喜欢用玉饰去美化。每有重要场合,他们总是愿意用玉饰去装点。玉饰改变了他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随着玉饰的日臻完美和广泛使用,他们的交往不再枯燥,他们的礼仪不再愚劣,他们的情感不再粗俗。不可想象,如果没有玉饰的出现,那么人类的礼仪会滞后多少年。
       红山玉饰是中华文明源头最闪亮的星。红山玉饰以其特有的亮丽和璀璨,曾辉映过历史那片天空。虽然与今天的天空相比,显得不够亮丽,不够耀眼,但它却是我们寻找那片天空中最不可缺少的一个个星座。没有这些星座的照耀,我们或许现在还无法辨认:中华文明最早源头在哪里,中华文明最绚丽的景观在何处,中华文明最瑰丽的一页是从什么地方掀开的。它不仅给了我们对中华文明最完美的记忆,而且也给了我们对中华文明最辉煌的展示。

玉猪龙猜想


       红山文化作为中华民族的源头文化,它有许多神秘内涵还没有被我们解开。有些考古结论说是一种定论,倒不如说是一种猜想。因为历史没有给我们留下太多的线索,也没有留下多少可供解析的文化密码。我们只能用现代人的文化视角,对红山先人的生活模式进行揣摸,对那段历史的诸多现象进行猜想。
       玉猪龙作为红山文化中最有代表性的器物,它曾给考古界带来过震撼和惊喜,也曾引起过许多专家、学者的遐思和猜想。这个出土于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一号冢4号墓中的玉器,整体弯曲,额部突起,两只大耳朵竖起高出头顶,似在微微扇动,极有动感。圆睛略微突起,正视前方,炯炯有神。鼻间至吻部有多道阴刻皱纹,吻部前突,首尾缺口完全断开,尾部较圆滑。中央有一大孔,背部靠颈际有一小圆孔。它所表达的是怎样的一种寓意?为什么只放置于大的墓穴中,摆在逝者的胸前?是作为墓主人生前的崇拜器物陪葬的,还是作为佑护逝者神灵的祭祀品随葬的。为什么要选择玉作为制作猪龙的用料,而不采用其它种贵重的用料?为什么造型用的是龙身猪首,而不是别的动物身首?
       玉猪龙给了我们太多的神秘和疑惑,也给了我们太多的沉思和猜想。
玉猪龙是农耕文化的象征。红山时期居住在牛河梁地区的先民,在从事农牧业生产中,实现了对猪的驯化和饲养,给人们的生活带来许多益处。特别是猪的繁殖能力,深为人类所羡慕。它们能从容地面对各种灾难,在同大自然的斗争中表现得十分坚强。对待人类非常富有牺牲精神,任由宰杀,无怨无悔,是人类最喜爱的动物。为了表达这种喜爱,把它作成饰件,活着时佩带,寓意富有。死后随葬于墓中,期望到另一个世界也不会缺少食物。
玉猪龙是图腾崇拜的圣物。人类由自然崇拜向图腾崇拜转化过程中,对与自身生存息息相关的物体,或对周边世界有影响的物体,逐渐形成图腾崇拜。由于猪的特点和与人的亲近关系,红山先民对猪形成图腾崇拜。就像草原地区先民对马形成图腾崇拜,出现马头c形龙一样,处在农牧地区的牛河梁先民,把玉猪龙视为图腾崇拜。无论生死,有玉猪龙陪伴在身边,就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玉猪龙是拜天祭地的神器。红山时期的生产力水平低下,人类在大自然面前表现得非常脆弱,不堪承受天地所造成的种种灾害。导致红山时期的先民,非常敬畏天地。为了 赢得天地之神的喜欢,他们选定温润华美的玉,并刻成喜爱的造型,作为神器,向天地之神祭拜,表敬爱之心,达献媚之意。以求得天地之神对人间的关爱,减少自然灾害,佑护人类的平安。
       玉猪龙是巫师灵魂的化身。由于巫师生前以玉事神、敬神、媚神,心灵曾获得过巨大的安慰,使他们与玉结下不解之缘。他们死后也离不开玉,没有玉他们的灵魂就会不得安宁,他们对另一个世界就会感到恐惧。在他们的倡导下,形成了“唯玉为葬”、“葬玉有别”、“别玉异葬”的习俗。不同身份的人,死后随葬玉器也有所不同。不同的玉器,随葬在身体不同的位置。玉猪龙是所有玉器中最为贵重的,是众多小巫没资格享用的随葬品。因而,玉猪龙作为随葬品,是唯大巫所独享的,而且是必须放在胸部位置,既能与心相通,又能护心通神。就像玉龟放在逝者手的位置,求死后灵魂长安一样,目的是,让玉猪龙成为灵魂化身,死后可以照样与神相通,不脱离神的保护。
       玉猪龙是早期礼制的载体。玉器的规范使用,反映人们观念上形成了礼的概念,有了“以玉为礼”的表现形式。玉是礼的雏形,是区分贵贱的标志,是划分等级的器物。玉猪龙作为玉器中最重要礼器,成为早期礼制的载体当是情理之中的事。
       玉猪龙是玉文化升华的产物,是龙图腾崇拜结下的硕果。它蕴含着丰富的红山文化内涵,它浓缩着红山先人的智慧和理念,它凝聚着红山先人的情感和信仰。它是红山先人精神世界里最具神力的一件法宝。通过它,我们能走进红山先人的精神世界,能体会到红山先人对自然、对世界的所思所悟,能感受到红山先人情感中那份庄重和神圣,能领悟到红山先人襟怀里那份虔诚和真挚,能洞察到红山先人肺腑内那份执著和信赖。


       陈玉民,男,汉族,1956年7月出生于辽宁省建昌县新开岭乡,现任中共朝阳市委副秘书长。
       从1981年开始在市级报刊上发表散文作品。30年来,书写了数以百万计的散文作品,发表在各级报刊上。先后结集出版了散文集《文心览胜》(中国文联出版社)、《中华成语沉思录》(知识出版社)、《中华诗词畅想录》(辽宁人民出版社)、《古都风韵》(辽宁人民出版社)等四部文学专著。与此同时,还结集出版了一部理论文集《世纪求索》(中国经济出版社),与人合编了《人民政协实用知识》(中国文史出版社)《古城古国古文化》等。
       30年文学坚守,为的是给心灵寻找一片可放逐的绿洲,给情感添加一份可慰藉的寓所,给人生选定一种可愉悦的爱好。
       30年文学梦想,让心为世间喜怒所怦动,让情为万物更替所濡染。青春年华多了许多色彩,情感世界少了许多荒芜。
       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学会会员,辽宁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协会会员,朝阳市古生物化石研究会顾问、朝阳市收藏家协会顾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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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8 10:15:26 | 显示全部楼层
精彩罗明


张晓峰


引子


      北方的初夏,是一年里最让人感觉心旷神怡的季节,尤其是乘车出行,扑入你视野的一会是翠色横野,一会是山花烂漫。如果再逢喜鹊迎面而来,你定会在万千气象中感到某种沉醉。
       此时,罗明正在乘车赴省城开会,对他而言,这次会议颇为重要,可以说是最为荣耀的一次会议。
       2013年5月7日,全省检察队伍建设工作会议如期举行。其中一项议程是颁发“全国先进基层检察院”牌匾。当主持人宣布:“凌源市人民检察院”时,只见罗明健步朝主席台走去,掌声、乐曲、光影,使得本来就干练、俊朗的罗明分外灿然。
       自罗明主政凌源市人民检察院之后,最大的梦想就是带领全院同仁冲出辽宁,走向全国,从而摘得全国先进的桂冠。经过三年来的不懈努力,如今此梦已圆,他和他的同事们有理由感到骄傲和自豪。因为任何一个基层单位,如果能跻身全国先进,无论如何都绝非易事,其间必有厚重的积淀和超常的历练和付出。
       熟悉罗明的人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罗明是一个“出道”很早,却又“大器晚成”之人。通观他近五十年的人生历程,可谓多姿多彩,不同寻常。也许正因遭逢恁多甘辛荣辱,恁多波折才足壮他特有的人生之色。身为检察官,理性、冷峻、刚毅只是他的基本特质。其实,罗明骨子里并不缺乏诗性和感性。卢梭有言:生活的最有意义的人,是那些对生活最有感受的人。

斑斓底色


       罗明是在国与家均处于不幸的岁月来到这个世上的。“反右”扩大化、“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接踵而至,罗明刚一睁眼就感觉有两种颜色格外刺目:一种是“红色恐怖”,一种是因饥饿而生的“泛绿肌肤”。因此罗明的第一声啼哭便显得那么悲怆与苍凉。
       父亲罗士桥,二十几岁就是南京军区的营职军官,可谓年少得志,前程无量。谁知竟被扩大化为国民党的“三青团”,错划是真,但当时是有口莫辩,于是被直接遣返回辽宁朝阳,开始还有工作,不久便被下放到城郊务农。由一个军中骄子到一个被歧视的农夫,天渊之别,然而这种反差并没有把他击倒,因为他是条汉子。
       从罗明记事起,父亲就是一个砖厂的苦力,靠血汗赚来的可怜工分养家糊口。而母亲却是一位不慕富贵的忠贞女性,甚至不惜与娘家生分也要与丈夫不离不弃,相濡以沫。母亲常常领着罗明,抱着弟弟,一路小跑地给丈夫送饭,一怕饭凉,二怕父亲饿慌。谁都知道在砖厂砣坯子的活计是何等地脏累啊!尤其是烈日炎炎的夏天,父亲赤裸的肩背总是一张张地脱皮,晚上就让罗明揭剪,尽管儿子小心翼翼,却也时常会带出一片片殷红。有一回竟剪下一块桑叶般大小的黑皮,质感粗糙而坚韧。罗明捧在手里泪欲盈眶,悄悄把它夹在书里珍藏。他说不仅要记住父亲吃的苦,遭的罪,更要记住父亲的坚韧与刚毅,因为他从未见过父亲有过什么抱怨和不满,总是年复一年的乐观与豁达。罗明说这一点足可让他受用终生。
       罗明11岁就会做饭,带着8岁的弟弟去煤店拉煤,还要一点一点地搬运到庭院。13岁就能推独轮车帮父亲运土。罗明素有超强的掌控能力和平衡感恐怕就是那时练就的。有一年父母双双患病,满身疮疖化脓。没钱去医院诊治,就求助一位懂医的人在家手术。术后急需用药,十几岁的罗明跑遍了大半个城区,药店都因太晚了而关门。罗明自幼好强坚韧,不知跑了多少个地方,愣是找到一处亮灯的药店。说明情况后,罗明哭求打更护店的卖点药。“更夫”被这个少年的行为深深打动了,就让他先把药拿去,明天再来结账。晚上,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出去几个小时不见回来,家人急得要命。       当罗明举着药包,满脸汗水地跑进屋时,母亲一把搂过罗明大哭不已……
       罗明念小学时三次被班主任提名当班长,三次未批,因为那是一个政审第一的年代。初中申请入团,团委书记说,你要入团就得写一份与你父亲的决裂书,并检举他是怎么毒化你的。罗明回到家里有苦难言,只有伏席大哭。那是怎样一个没有是非、没有人性的年代啊!
       常言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冬天寒风刺骨,罗明学着大人的样子去河套捞河泥(肥料)。捞上的河泥先在岸上冻成泥砣,够一定数量后推到生产队换钱。他与弟弟揣着45元(比一般干部的月工资还多)钱,飞奔到家里向父母报告喜讯。父亲一听觉得有些不对,便详细追问送去多少河泥以及怎么个核算方式。然后严肃地说:“不对,他们一定是算错了账,不可能是45元,要是四块五还差不多。回去,赶快回去问个清楚。咱再穷也不能赚黑心钱,做人千万不能贪财。自古云:人为财死呀,你们都要好好的记住!”
       果真不出父亲所料,队长和会计正为短账而急得不可开交呢,但就是查不出问题所在。尽管罗明做了这等好事,但入团的愿望仍是遥遥无期。罗明说父亲那番“钱财论”虽然过去几十年了,却令他时常想起,如警钟般洪亮,且会受用一生,因为它不仅警示你如何做人,还会保佑你一生平安。
父亲在外常遭批斗,但回家从来不说,也不告之亲友,依然精神气十足。有一次父亲无意中提到“刘邓大军”四字,结果被抓走挨批斗数日。回家后还是只字不提,只是把京胡拉得如泣如诉,恐是耳不忍闻,就连月亮也躲在了幕云之后。
       1980年罗明读中学时,父亲终于平反,全家兴高采烈地送父亲上车,去南京军区办理相关手续。因是军方直接通知,地方上并不知道内情。就在这个期间,学校突然找到罗明,说是朝阳地委选拔机要秘书相中你了,你赶快去地委一趟。罗明又惊又喜,急忙赶到地委,当他介绍父亲的情况后,组织上觉得无法尽快核实,就只好择用了他人,政治机遇再次与他擦肩而过。罗明如今慨言,那时要有手机该有多好啊,说完一脸苍凉与苦笑。
       父亲平反后家人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但罗明的肺管却早已因多年的压抑而改型,并在日后发作开裂吐血,此是后话了。
       当年为凑够“三青团”名额而诬陷父亲的那个人一直为良心缺失而痛苦。听说父亲平反后便打千里之外特意来到罗家谢罪。罗明见到“仇人”分外眼红。而父亲却谈笑风生不让对方再提往事,并准备好酒好菜加以款待。那人说,我见过心胸宽广的,但最让我敬佩的还是你老罗呀!自此,罗明学会了坚韧与宽容。
       因偏科罗明没能考上大学,便去念了技校,因品学兼优而得以留校任教。1985年朝阳市工商、税务、检察等部门公开招考录用人材,家人及亲朋劝他考工商或税务,据说那两个部门既体面又实惠。然而罗明却毅然决然地报考了检察院。他说理由只有一个,因为那是个伸张正义,惩治邪恶,尤其能让父亲那样的人不再蒙受冤屈的地方。
       在朝阳市检察部门此次录用的人中,罗明是唯一的中共党员。培训三个月后,罗明被分到市院撰写院志。为查阅伪满档案,罗明率队远赴长春。为给单位节省差旅费,他提议不坐公交车,来回八站地全是步行。回院后受到领导表扬,1988年被分到了最能代表检察机关形象、业务性最强的审查起诉处(公诉处)。从此别无它顾,一心一意熟悉业务,生怕放过了罪犯和冤枉了好人。当年被任命为助理检察员。起初啥也不懂,只能协助老同志当当下手。第一次独立办一大案,结果走了麦城。当时一个县级院报来卷宗,领导指派罗明审阅,虽说把团伙案中不够审级的提了出来,但还有多人本应追诉的却没看出来,事后基层院又追诉了8人,而且都对。罗明说这是平生以来遇到的最为强烈的思想震撼。虽说领导并未过多问责,但罗明早已羞愧难当。自此发誓要精熟业务。
       罗明办事雷厉风行,当即买了刑法书籍和《疑难案例分析》等书。一点一滴地、一遍又一遍地研读、比对、反思。两年里除了偶尔看一下新闻联播,从未看过其他电视节目。白天,除了办案,闲下来就是研读,整整记了7本笔记,时常拿出来随手温习。1990年,他已成为一名行家里手,受到赏识和重用,并在全处第一个荣立三等功。当时罗明还不到30岁。
       罗明在市院期间办过许多重大复杂案件,其中“五块大洋破一起命案”堪为经典。案犯郭某因索财杀死了继祖母,翻出五块大洋,回家后藏于家中谷袋里,藏匿时被母亲扫了一眼。郭某被捕后,一时说与兄嫂共同为之,一时又说与嫂子共犯,一时又说自己一人所为。所以大洋成为最为重要的物证。公安部门把该翻的地方都翻了,最后把炕都刨了也未能找到。无奈公安部门就把案子移送到了市院公诉处。罗明几次提审郭某,他由不供认,到部分供认,最后全部供认,可问其母大洋下落时,郭母矢口否认。随后刑拘郭母,但她死活都说没看见。后来罗明冒险搞了一次母子对质,要知道这样做嫌疑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都可能让郭某改变供述而导致前功尽弃。罗明让母子以背相对,郭某开始叙述全部经过,母亲坚持说没拿大洋。罗明适度地两头“煽情”,当说到你母亲为你都愁白了头,瘦了肉时,郭某猛一回头大哭不已,母亲也随之痛哭。罗明问老人,你真忍心害你亲人么?老人回答不忍心。那我问你把大洋藏哪了?她突然说,没不了你大洋就是了。最后终于说出埋藏地点,挖出一看正好五块。物证找到,兄嫂释疑,罪犯伏法,好不漂亮。
       还有一起重大抢劫杀人团伙犯罪案。二犯一个高大凶猛,一个瘦小精明,因早有前科,他们深知必死无疑,所以拒不交待,只待一死。几番较量就是对抗不说。转眼中秋节已到,再度提审时二犯央求在看守所的存费中给他们提出10元钱买块月饼吃,想过最后一个中秋节。罗明当即答应下来,却没去提钱,而是自己掏出50元(他当时月薪48元),买了两斤月饼,两盒肉罐头两盒水果罐头,两包纸烟等,二犯十分感激,对抗情绪骤减。罗明说,他们虽是罪犯,但毕竟也是人,尽管他们丧尽了天良,但我们不能没有人性。后来二犯开始配合,认真交待。实地指认现场时,罗明都让他俩同桌吃饭,有一次小个子因吞食太多太猛竟犯了“食厥”。一气下来走了许多市县乡镇。二犯见罗明把他们当人看,又主动交待了从未说过的五宗案子。不仅如此,二犯竟说:“如果要把别人干的大案揽到我俩头上,只要你能立大功,我们死也无怨的。”罗明坚止。过了一天,小个子突然说“我家有把日本战刀,交给公安,就算我们哥俩送你的人情吧。”罗明深为感动,也非常感慨……
       二犯临刑前,要求先不要捆绑,让我们哥俩给罗大哥磕仨头再上路。并说此生不配也没机会和罗大哥做哥们了,来生一定学好再做哥们。罗明平生第一次受到如此强烈的心灵震撼,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的眼镜片也随之模糊起来。
       那年月还没提倡人性化办案呢,罗明却走在了前列。这种超前不仅取决他的素养,也彰显了他的人性光芒。当然,他并不是为了“作秀”,他只是朴素地认为,这样办案不仅有利于审结,又体现了人性关怀,能使死刑犯不恨公诉人,家属也不恨司法部门,关键是有利于客观公正,有利于还原客观实际,最终才能实现公平与正义。
       当然,罗明同时认为,对那些顽固到底的死硬分子,就得凭智慧与严细找出证据,用铁证说话,以伸张正义。
       张某杀妻案也是罗明的得意之作。张某是个聪明狡猾之人,文化不浅,智商不低,婚前曾在狱中服刑,读过《刑法》等专业书籍,并遍研狱友犯罪情状,法律水准可抵专业。释放后结婚,妻子有轻度精神病症,遇到刺激便发作。他自述一次防卫过当而致死妻子。他说,那天妻子突然从炕上蹿到地下,抓住他的睾丸死不松手,痛极难忍,随手抓起刨锛打她,以解危急,可她愈加用力掐捏,他就再次刨她头部。听来毫无破绽,而且在公安机关的七次供述始终如一,检验睾丸确有抓伤,实为前一天形成。公安机关以故意杀人罪移送检察机关。罗明审阅完卷宗后发现第七次供述却有出入。他说:“她精神病犯了,我也没钱给她治病,她又这么整天地骂我、打我,所以我一时冲动就想,打死她得了,我也不活了”。罗明敏锐地觉察到了这可能才是张某的真实心理,如若这样,张某前述事实还能否成立?带着疑问,罗明数次提审均是无果而终。张某辩称最后供述是公安机关刑讯逼供所致。罗明冥思苦想,决定亲自勘查案发现场(因是张某租房,现场完好),结果发现破绽。张某供述所谓“正当防卫”之处是在居室地上,可罗明却发现炕上天棚处的血点是圆状的,而临炕窗台壁上的血点都是椭圆状,据此断定张某撒谎无疑。杀人的第一现场不在地上而在炕上!罗明下力量准备了四千多字的公诉词,而张某却不用律师,声言自辩即可。开庭后张某激辩如昨,似是天衣无缝,然而最终难抵罗明的详尽诉词。只好认罪。“唉,我认了,不辩了。”行刑前张某问罗明多大岁数了,答曰:“三十”。“唉,我51岁了,苦研了那么多年的法律,结果却败在你手里,我服了。”罗明正色道:“你罪有应得”。
       古云三十而立,罗明不到三十就在专业领域跻身前列,成为“希望之星”,其素养决非庸碌之辈可望其项背的。换言之,罗明青少时尽管经历许多苦难,许多变故,但就其人格框架而言,还是完整的,人生底色虽说有些斑斓,但还是坚实的,足可让他从容地面对后来的人生,包括坎坷与曲折。

十载盘龙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中的“龙城”就是如今的朝阳市龙城区。1994年,罗明就是怀着“但使龙城罗明在,不教罪犯得逍遥”的豪情,下派到龙城区检察院挂职锻炼,为期两年。他被任命为区院副检察长,主要分管起诉、法律政策研究等工作,时年他仅32岁。初次有人喊他罗检时他还有点不自然呢,由此他正式步入为官之道。在外人眼里,他来自市院,又是办案高手,如此年轻有为,日后跳跃式升迁当属自然。因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生来就不是一条虫,而是一条龙,吐火行天时是条龙,蛰伏盘卧时也是一条龙。
       罗明初到龙城时,全院那么多科室没一个是先进的,而罗明仅用两年时间就带出两个科室进入全市先进行列。罗明本人被评为全市十佳模范检察官,并荣立三等功,在龙城期间,他先后荣获朝阳市人民检察院优秀共产党员、朝阳市杰出青年卫士、朝阳市检察院十佳模范检察官,并再次荣立三等功。
       1996年4月挂职期满,罗明准备回市院任职。谁知龙城区的老检察长却不让罗明走。他背着罗明先找到市院要求留下罗明,市院坚决不同意,并说你们这不是抢人吗?何况我们正准备提他为副处长呢。为了留下罗明,老检察长亲自去找区委区政府,陈述罗明留在龙城检察院的重要性,得到区委的全力支持,并在罗明毫不知情的时候,任命他为党组副书记。于是老检察长正式与罗明谈话说,区委同意你留在本院任党组副书记、常务副检察长,我该退二线了,将来龙城就指望你了。罗明听后很是吃惊,忙说不能这样。因为市院二处副处长的位置将是一个更高的腾跳平台。没法子老检察长便把罗明谙熟的方法用上了,直接问:“你就说这两年大哥对你怎么样吧?”罗明无语,只是默默地点头。市院领导得知区委的意见后,找到罗明问其个人态度,罗明答曰:“很难回答,你们组织定吧。”最后市院与区委协议,有条件同意,就是两年后接任老检察长的位置。两年中,老检察长有意培养锻炼他,大小事情都由罗明主持着干。
       盘龙飞天,云蒸霞蔚,气象万千。两年里罗明已经具备掌控大局的全部素养,只差举行加冕仪式了。几年来,下属们一直都喊他罗检,但此时在语调和声色上已有细微变化,敬畏与钦慕之意愈加真实。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鸟有铩羽之悲,龙有潜匿之际。再有几个月就到年底兑现承诺之时,岂料8月份正赶上全省第一次检察长交流。老检察长交流走了,却来了只彩凤主政。罗明有苦难言,他既没去找组织讨个说法,(因为在政坛,甭说两年,就是仅剩10分钟都有可能发生变化和逆转)也没显露半点不平与失意。因为这种变故与父亲当年蒙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罗明说“人到这个时候必须学会承受,必须把不平之气咽到肚里。然而光咽下只是第一步,关键在于不管苦得如何反胃你必须在短时间消化排泄出去,否则就会胀肚,久之必伤身心,还易产生病变。这也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所应具备的修为与襟怀。”说句实话,一般人做不到的,罗明做到了,所以从人格上讲他很另类。套用一句广告词:不妨你也试试!
       女检察长到任后与罗明谈话说:“我知道你是委屈的,本应由你做这个一把手的……”罗明对曰:“这不怪你,你是组织上安排的,我不会有任何想法。何况我也没向组织要求回市院,所以我愿意和你好好搭伙的。”自此罗明一如既往地抓常务,与检察长通力合作而且屡有建树。两年过后,龙城区检察院一举迈入全省先进行列,并在全省基层检察院建设工作会议上介绍经验。当这位女检察长离任时,很有感触地说:“罗明真是位难得的好助手。”这就是罗明,即便忍辱负重也要躬身前行,也要创造辉煌。
       一个人如果终日满怀政治上的某种期待那一定是很累的,而罗明却能做到泰然处之,用加倍的工作去充塞渴求空间,用扎实的业绩去平衡内心世界。他说,心理过度失衡就会跑偏,就会适得其反,何况我原本就是个欲壑不深的人,但我在工作上却又十分好强,从不甘心落伍,因为我脸皮太薄,干就干到最好,竭尽了全力则无怨无悔。
       2002年10月,第二次交流到来,副职交流成正职的也是屡有先例。照说这次应是一次无痛生产,可结果是再次派来一位由副变正的女检察长。
       照一般常理来说人的忍耐总是有个限度的,人们都在十分热切地关注罗明是如何反弹的。可是罗明却让富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人们失望了。他主动找女检察长谈话,竟然劝她打消顾虑。“你到龙城来做检察长,你就是一把手,你就是领导,我就是被领导,你就是决策人,我就是执行人。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会好好配合的。”
       女检察长如释重负,嘱咐罗明还要像以前那样放手工作。
       起初配合尚佳,后来罗明万没想到会遭遇人生历程中意想不到的冤屈,听来荒谬至极,然而此文不想详述。
       接下来的两年里,罗明率队接连打了几个漂亮仗,这期间女检察长也是放手支持他的。谁知2004年院里内部出现一些问题,主要涉及追缴赃款的存储,省院下令彻查并要处分结果。市院当然听命于省院,就把处分平分到一二把头上,一把手保住了龙椅,可罗明却蒙受了强加的冤屈。就连市院领导也不得不承认罗明是冤枉的。而罗明最终还是默默地承受了,好在是个时限不长的轻度处分。所以市院领导升迁时特意看望罗明,以表歉意。
       2005年罗明被交流到凌源检察院,仍任党组副书记、副检察长兼反贪局长。罗明依旧没有任何怨言。罗明说我虽不是什么英模,但这点党性还是有的,也是必须有的。

黄金搭档


       遍查古今中外的政治学辞典压根就没有真理二字,于是所谓“合理”就约等于结果了。因为权力分配永远不可能市场化运作,所以资源是否做到了合理配置往往取决于几个少数有形之手随机取舍,尤其在官本位色彩相对浓重的国度。所以,除了天子之外,各级官僚都在承受相近困惑的同时,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加剧着这种氛围。因为自古天无二日,余下的只能是亮度不等的星辰。这是铁律。想明白了这一点,心境就能渐趋朗阔,华发就可免早生,同时也可保“幸福指数”不至一夜暴跌。因为,人首先得健康地活着。
       2005年3月罗明被交流到了凌源市(县级市)检察院,当时已有一二把手在位,罗明虽说也是党组副书记,但只好屈居第三了。历史往往会开一些玩笑的,不料这回又让罗明摊上了。不久检察长调离,由二把手代理,罗明位次又往前蹭了一下。8月份代理检察长也调走了,人们觉得即便“三教”教主这回也会联手眷顾一下这个业绩卓著的“小可怜了”。岂料上苍仍旧没有半点怜悯,依旧“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久上边就把另一个“弃儿”贬到这任检察长了。许是同病相怜,加之性情相投,崔平与罗明在异地他乡一拍即合,由此演绎一场极为精彩的交响曲,且声波渐次传到了省城。
       在崔平到任后不久,罗明的弟弟深为兄长的遭际而不平,他在北京一家知名的律师事务所为兄找到了一个报酬丰厚的位置,年薪30万元。照说这个诱惑不小吧,一般人恐怕立马趋之生怕延误了时机。可是酷爱检察事业的罗明权衡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仍做他干了十几年的副职,委实令人佩服。好在历史的机缘巧合让他遇上心灵相通的崔平检察长。他们决心大干一场,共同书写一段人生辉煌。罗明已不再去奢求什么提拔转正的事了,真心实意地干点事、干出点名堂则成了他唯一的诉求,因为他是个最怕空耗精力和才情的人。
       他们的方略是一年打基础,两年创省优。2006年他们打破常规,在用人上一改旧俗,能者上,庸者下,全部竞聘上岗,在全院上下产生强烈震动,由此激发了多年未见的生机与活力。
       崔平性情豪爽,气魄如虹,故主外,罗明内敛精细而主内(业务),就像两口子过日子,拧成了一股绳。罗明分管7大摊子,即全院的核心业务。崔平既放手,也放心,罗明大有诸葛幸遇明主之感,所以定当鞠躬尽瘁。
       近些年来,检察系统的核心工作或者说是重中之重就是省院推出的“两大考评体系”,一是执法质量考评,二是队伍建设考评。可以说囊括了检察工作的方方面面。虽说年终才会公布各个检察院在全省同类院的名次,但大量的工作都体现在每个科室的月份积分甚至周积分上。整个考评系统设置之繁复、之细密、之科学、之先进,操作性之强可谓前所未闻。这么说吧,省院可以在任何时段操控键盘就可掌握全省所有检察院的工作情况,而年终对所有检察院的最终评价就依据“两大考评”的最终得分,公开、透明,因为任何一个基层院都可从网上随时了解同类院的每日情况,所以不进则退,让你别无选择。
       崔平检察长除了分给罗明6大摊子主管业务,又让罗明全权负责“两大考评体系”,作为“操盘手”,罗明深感压力在肩。
       罗明首先需掌握全院20个中层单位的全部情况,以及每个单位共设多少考评项目,哪些属于大项,哪些是加分,哪种是减分,同时还要掌握所有科室每天工作进度情况,还要知道本院在全省同类院所处的动态位次,以及本院各个科室在全省同类科室的排名情况。光知道基本情况还是远远不够的,重要是必须及时写出有针对性的指导意见,督促相关科室马上改进,否则就会落伍。所以从主抓这项重大系统工程以来,他脑海里每天每夜都纵设横陈着“两大考评体系”。白天,他的主要精力得用在主管的6大摊子上,而如此事关全局的“天大责任”绝大多数是在夜里和双休日完成的。四五年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得琢磨“两大体系”,常常工作到零时以后,也因此成倍地消耗了纸烟、浓茶甚至是咖啡,因为他也是人,并非机器。笔者曾翻阅过他亲手制作的《全省C类院总分及项目分分析表》,8开本,厚盈尺,每一套需要计算填写的就达160处,每张分析表后面都辅以数千字的指导意见。枯燥、繁琐、耗时,且无休无止,更何况每天都要弄出一份呀!每份分析表右上角都标有年月日和截止时间,其中标有零时以后的竟不在少数。我初看误以为仅是记录着罗明工作到了深夜几点几时之意,政治部主任李兴华笑着解释说,那只是标志着全省动态情况的时间结点。听后,我有点脸热,险些误读了罗明,因为被别人误读是件很悲哀的事情,而世上误读之事又无所不在。现任院党组副书记、副检察长的路延富说:“罗检在抓两大考评体系上简直就是个专家,他身上那种敬业精神,那种敏锐,那种应对决策能力,那种全局观念,大局意识,那种追求完美以及正直、正义绝非一般人可比。仅就两大考评体系而言,他夜里爬格子的目的和价值就在于及时指导和调度,概言有四,一是每月召开一次全院调度会,总结上月,部署下月;二是按项调度,抓住各科室的重点项目研究改进、强化;三是个别调度,对进度缓慢,拖后腿的单独教练叫板;四是随机调度,随时随地个别督促、指导,哪怕是在午餐之时。凡是经过罗明指导的项目无一不是关键点,同时也是得分点,但有多少人知道这期间饱含他多少体能和心血呀!我院能连续四年进入全省先进行列,罗明功不可没。”不仅路延富一个人这么说,大凡院里知情者均如是说。有人统计过,这四年罗明整整多干出五年半的工作日,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和企及呀!凡是笔者采访过的检察官们都有一个惊人一致的表述,那就是跟罗检干活舒心是舒心,可就是一个累呀!因为他业务精熟你不敢糊弄,他严厉要强你就得加码。王世凯等同志向笔者说,有时半夜做梦都在办案,常常惊醒而起呀!比如2010年反贪这块可以说创历年之最,截止10月末就完成17件,若按惯例在全省同类院即可轻松进入前列。然而其他项目都可以从省院联网上查到动态情况,唯自侦这块例外。罗明做事或者办案素来有板有眼,丝丝入扣,何况他已知全省自侦这块是竞争焦点。于是他做出大胆决策,再度给相关局室加码。眼看年关将近,为了如期审结,他亲自去法院协调。结果发现如不临时加码,全院必将失利,连续全省先进必然不保。全院上下百十人的辛劳,包括奖金都将受损。罗明坦言,如果那样,不仅愧对党和人民,也愧对崔检的重托和全院兄弟姐妹的艰辛付出。所以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除了打打乒乓球出身热汗以健身心,其他娱乐项目从不染指,即使如此还觉得时间紧张呢。许是天道酬勤,崔罗联手仅用一年多时间,凌源市检察院一跃成为全省先进基层院,并连续保持至今。
       2007年全省实行政法系统领导干部涉检访包案制,众所周知,凡是所包的案多为陈年积案中的大案要案,其中李凌上访案多次惊动全国人大、最高法和最高检,成了辽宁政法系统的老大难问题。所以从省到市到县层层下包,崔检又全权责成罗明处理此案。对崔平而言,他是整个链条上的终端责任人,你想罗明能不穷尽思维,想尽办法完成重任吗?因为他与崔平不仅是正副职间的关系,还是心心相印的好哥们。何况罗明一向视“担当”二字重于泰山的。但能否不辱使命,罗明起初也是心里没底的。因为李凌历时10年跑省进京,可以说从国、省到市县什么领导没见过,什么衙门没进过,光 是车票就攒了半麻袋,光是各种材料就有半柜节。让这样一个宁可搭上性命也要讨回公道的“上访专业户”息访(何况人家是有理访)简直比登天还难呀。此前,朝阳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屈连春也多次接待过李凌,深知此事的难度,所以,他特别重视也特别关注和支持崔平、罗明的包案工作。这也是罗明增加信心的动力之一。
       罗明耗费许多精力,认真查阅了大量的卷宗材料,做到了心中有数。原来所谓李凌上访案是由长子被杀后引发的。主犯(李凌的未婚儿媳)自供口角后她是用剪子一刀将未婚夫毙命的,可是血衣却不止一处有洞,李凌怀疑这决非一弱女子所能,应另有帮凶,且不应定故意伤害罪(致死),而应定故意杀人罪。可是罪犯只承认自己一人所为,没想杀死他。案件审结,只判14年有期徒刑。李凌不服要求重新审理,找出帮凶。可是谁也没有料到曾出庭展示的重要物证--血衣竟不翼而飞了。更不可思议的是公安机关竟把初审笔录弄“丢”了,开庭时所用的询问笔录竟是重新整理的,自然与开庭时的供述惊人相似。你说李凌一个时任十几年的村支书能咽下这口气吗?从此他迈上漫长的上访之路,数十次入省进京伸讨公道。十年里他风雨无阻,十年里他家破人亡,十年里他倾家荡产,十年里血汗成河,十年里他受尽冷暖炎凉,十年里积劳成疾;十年里他住过澡堂,睡过马路,钻过管洞,更多是睡在车站。如今一提起方便面他就要呕吐,从来不敢看凶杀场面电视节目,整日整夜地听见儿子穿心裂肺的嘶嚎……但他并没有倒腔,依然坚韧前行。只是心变得愈加坚硬冰冷。上至全国人大,下至本市政法部门都劝他走救助之路,而他均是坚辞不受。他对笔者说,十年里他时常受到监视和阻扰,唯恐他外出上访,他不得已常常夜半出行,从临省登车……如今他说上访的技巧懂多了,足可写成一本专业书了。
       自罗明受命接访后,他几次在办公室与其长谈,尊重、倾听、同情之意溢于言表,来时管饭,走时敬烟,先后七次到李凌家中探望谈心。“我是外地人,在凌源也没什么亲戚,不管案子最终如何,你要不嫌弃,以后你就是我大哥了。”李凌听后十分感动,眼睛也湿润起来。每逢年节罗明都带队前去慰问,送去米面肉菜,包括罗明自己身上穿的衣裳以及零花钱。有时去了只唠家常,不谈案件。李凌那颗冰冻了十年之久心逐渐有了温热。如同戏剧一般总会有个高潮到来。2008年一个夏日,罗明带着属下,又驱车来到偏僻的王杖子乡,走进李凌宅前。李凌笑脸相迎时,却发现罗明表情凝重,眼闪泪光,一句话未说,手捧鲜花径直朝牛棚走去。人们有所不知,牛棚里停放着李凌儿子的“十年干尸”。因为李凌曾发誓如果讨不回公道就永远    不会下葬。罗明不仅献花,还深深鞠躬三次。不知这三鞠躬是否仅代表罗明一人,还是代表公检法三家。总之这一异举倒让李凌不知所措了,这个从不流泪的汉子竟抱住罗明嚎啕大哭,现场的村民们无不为之落泪。因为十年里罗明是第一个走进牛棚凭吊死者的外人。最为重要的是李凌这一场大哭仿佛宣泄了积攒十年之久的仇恨,精神也渐归于了理性。坐在炕上,“哥俩”促膝长谈。“大哥,兄弟这次来是和你商量侄子后事的,我是他叔,我想我该替哥出出头了,至于救助和追究相关责任人的事就包在兄弟身上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李凌看着眼前一脸悲苦的异姓兄弟,又想想国、省首长们的以礼相待,尤其是屈连春书记的真情关注,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在罗明肩头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李凌对笔者说,人家罗检图个啥呀,亲兄弟也莫过于此呀。他是个好人,实在不忍心让他因我而影响前程啊!
       在崔平的全力支持协调下,罗明果不食言,不仅兑现了全部承诺,还亲自参加了葬礼。消息传到省市,各部门相关领导无不如释重负。崔平很是高兴,亲自为罗明设宴庆功。如今罗李两家相处如亲,什么养牛、低保、医疗,凡是李凌开口,罗明总是尽力帮忙。
       笔者曾采访过李凌,从他那昏花的泪眼中,我读到的不仅仅是欣慰,还有难以言说的悲哀,所以这种“私了”实在耐人寻味,也令人深省。对百姓而言,司法公正远比人均收入多少更为要切,如果不在实践中加以体现,即便把“汉莫拉比法典”刻在石头上又有何意义?
       斗转星移,光阴飞逝,崔平与罗明强强联手创造了连续四年全省先进的业绩,毋庸置疑是对“黄金搭档”的最好诠释。罗明说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累也是最舒心的几年。

长缨在手


       鹰击云端不怠倦,雀跃平滩急啄食。
       2010年,崔平检察长调走,由罗明牵头主政。2011年初转为正式检察长、党组书记。对于这迟来的“正果”,罗明既心存感激又不乏某种淡定。
       罗明坦言:刚接手时深感压力不小,因为崔检在任期间无论从硬件建设,还是全面管理都达到了较高水准,连续四年省优就是最好的证明。基础如此之好,若保不住连续五年省优我将成为历史罪人。就全省同类检察院而言,你连续省优,人家也不甘示弱,每年都有“黑马”杀出,本院几年前一跃跨进省优就是明证。所以罗明不敢有半点怠倦,尽管高处不胜寒,但必须稳立云端。他说工作可以创新,队伍可以强化,但必须保持相对稳定和有所继承,不能做出“一朝天子一朝臣”之事。实际上也无需那样,因为他原来与大家处得就像是兄弟姐妹一样。大家有了定心丸,所以全院上下工作起来就会一如既往虎虎生风。
       朝阳市委组织部在《罗明同志考察材料》中,重点对他的大局观念、大局意识、创新意识给予充分肯定,凌源市委对此也是非常认同。近几年来,凌源市一直处于特殊的政治氛围之中,从市委书记到副市长,从公安局长(包括一些副局长)到土地局、教育局等要员接连落马,政治地震震级高,强度大,且余震绵绵。几乎在罗明转正同时,新任市委书记、市长以及市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副市长们相继到位。凌源的政治创口需要弥合,隐痛需要抚慰,干群士气需要提振,尤其经济建设需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下发展,因为凌源的经济在全省全市中已处严重滞后状态。同时也正是年轻的市委书记、市长们大展身手之时。
       罗明深谙此理,况且他一向具有大局观念和全局意识。这种底色的时空背景对任何一个政治家或是负责人来讲,都需要凭政治智慧来凸显行动上的妥贴,进而找准在全局中的作用点并有所作为。他认为检察机关不能常年整日地盯着那些法律条文框框,而应主动把检察工作的重点纳入全市的战略格局中,不断追求检察机关存在价值的最大化。所以他在市人代会的报告中提出:“把思想观念转变到位,做到牢固树立凌源兴,检察兴的工作理念,切实增强主动服从凌源加快发展、自觉服务全市加速振兴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做到抓批捕注重维护社会稳定,抓起诉注重推进社会和谐。抓反贪注重促进反腐倡廉,抓渎职注重规范依法行政。”“风正潮平,自当扬帆起航;任重道远,更需策马加鞭。我们决心公公正正执法,老老实实服务,兢兢业业保驾,认认真真护航……为实现凌源‘十二五’高水平开局,找准责任点和着力点……。”能在人代会上获得代表们的热烈而持久的掌声委实不易。这掌声不仅是对上一年工作的肯定,也是对检察机关大局意识和务实精神的称许。果不其然,在大会讨论期间获得了普遍好评。市委书记施光磊在闭幕式讲话中特意对检察工作予以充分肯定,并引用了罗明报告中的观点和理念。
       罗明是个极具超前意识和创新意识的人,有些做法不仅在朝阳市甚至在全省都属首开先河之举。
       凌源地处辽冀蒙三省区的交汇处,西南大部与河北承德地区相连,清朝隶属承德府,解放初期为热河省。两地间数百年来血肉相连,亲朋交处,民风趋同。可以说不用贴标签自古以来就是“友好城市”。自恢复高考以来,大量的河北籍学生涌入凌源参考,近些年来愈演愈烈。原因是辽宁院校多,在河北能考上三本的,到辽宁就能考上二本,以此类推,史称“高考移民”。此举不仅破坏了国家高考秩序,尤其挤占了辽宁指标,侵犯了辽宁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多年以来屡禁不止,其中还滋生了种种腐败。公安机关、教育部门中的个别人以及许多中间人,联手作弊,从中牟利。
面对如此庞大、复杂的关系网、利益链,罗明顶住重重压力,利剑出鞘,一举毅然立案13件13人,其中受贿3件3人,行贿8件8人,介绍贿赂2件2人,实现了该院“涉考”案件及使用行贿罪和介绍贿赂罪罪名零的突破,成为全省反贪工作的经典案例。
       “三农”问题一向是从中央到地方都十分关注的头等大事,因为它事关国家兴衰与社会稳定,尤其是关乎民生的经济贪污受贿问题,是导致群访案件不断攀升的一个重要因素,如不采取果断措施势必产生“蝴蝶效应”。罗明兼任反贪局局长交流到凌源之后,对凌源的社情进行了认真的调研和分析,2006年就把反贪工作的重点定位在农村基层组织工作人员上,并连续三年出重拳予以打击。此举一年后高检和省院才全面展开。朝阳市委组织部的考察材料中写到:“罗明同志以打击制约影响经济发展和化解社会矛盾为重点,2007年一举侦破15件20人次的农村基层组织人员贪占挪用专项资金等贪污受贿犯罪;2009年又立案查处6件12人,同时妥善处理轻微刑事案件,较好地化解了社会矛盾。为维护社会稳定做出了积极贡献。先后两次被评为“辽宁省政法系统先进个人”和“人民满意政法干警”,多次被朝阳市委政法委、市检察院授予“十大优秀检察官”、“十佳检察官”和全市政法系统“十大杰出政法干警”称号。
       罗明的创新意识和创新业绩远不限于此,比如他首创并实施的“七日悔罪法”,主要针对取保候审的嫌犯,每周写一份悔罪书,详述作案经过、认罪悔罪态度等,待开庭时若翻供可提交法官,使其无法翻案。这是“罗式”的创举,至今该院普遍予以应用。
       罗明说办案一定要有目的性,法律效果、社会效果、经济效果必须三者兼顾,反之就失去了办案的本质意义。他尤其擅长把“发散式思维”用于办案之中。他说思维不能太窄,又不能太浅,不能有所遮蔽,完整还原案件事实是一种本事,啥时想想都是一件件艺术品,也会有成就感和幸福感,快乐尽在其中。人们评价罗明是个完美主义者,此言一点不虚。
       在依法办案的前提下,罗明率先尝试人性化办案,着力在化解社会矛盾,减少社会对抗和仇恨上下功夫。本着宽严相济的原则,对那些可捕可不捕的尽量走调解处理的路子,前提是得让受害方得到充分的满足,化解仇恨,达成谅解。因为多一个人入狱会牵动很多人的情感,甚至会毁掉一个家庭,同时增加社会仇恨。尤其对未成年的学生犯罪的处理应慎而又慎,因为这关乎他们一生的前程。仅2010年,在罗明的主导下就调解处理了10件15人。然而这样一来无疑会增加检方超倍的工作强度从而付出更多的心血。
       罗明一向靠前指挥,亲历亲为,凡是久攻不下的案件他都亲自出马,屡屡告捷。同志们说他既是指挥员,又是战斗员,还是书记员,被大家誉为“三员”检察长。

修根有术


       罗明主政一年左右就把院里治理得井然有序,生气勃勃,不仅受省市垂管部门的表彰,也受到本地党政机关乃至社会的一致好评。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而是不断深入思考检察院的长久发展战略。因为他不再满足持续保持全省先进院的称号(其实能持续保持全省先进七连冠就已实属不易了),而是要向全国先进基层院冲刺。若想步入全国先进没有新的突破是难以企及的。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决定以强化队伍建设为核心,以启迪心智育化心性为切入点,以期从根本处,长久上解决问题,而重要途径是以“文”“化”之。他认为人只有根清正了,才能德立品端,才能在家尽孝,在公尽忠。
       罗明说,无论哪行哪业,也无论何种团队,人的质量因素永远是第一位的,如何提升人的质量则是每个领导者理应从长计议的战略课题。
       经过一年多的综合考察,包括对每个成员的个性分析,大体得出了如下结论:自觉主动积极向上的占20%左右;看环境、看气候顺势而上的占30%——40%;还有20%——30%左右的,由于年龄偏大,素质较差,难以委以重任,其中10%左右的人比较自私自利。在一个群体中,人们往往互相影响着,尤其是处于层级较高的人影响面就越大。(包括正负两个方面)
       罗明认为,常规政治理论教育学习固然重要,当然要坚持的。但这只是“规定动作”的范畴,如果不能有针对性地辅以“自选动作”是极易流于形式的。所以必须结合团队思想、精神、德行的现实状态施措。于是他选择了绝大多数都能接受的“孝道”切入,提出“孝的最高境界是养父母之心”的议题。他亲自部署制定计划,购买《弟子规》发给大家自学,然后统一观看“光盘”,里面全是于丹等大家的专题讲座。接着创办公益论坛讲座,并且亲自主讲。几期过后,便给大家出题,畅谈对传统文化的认识、反思以往在孝的方面有何不足。并要求每个人写出一篇心得,在专栏上展示。最后大家形成共识:“居家尽孝,在岗尽忠”。
       无论是尽孝还是尽忠,其实都与“恩义”二字有关。父母养育儿女百般呵护是本能,而子女尽孝是出于“觉悟”,而觉悟是通过教育而培养出来的。尤其处在社会急剧变革的时代,生活节奏加快,人们普遍感到压力重重,所以“孝心”常常处于休眠或屏蔽状态,需要通过教育手段予以“激活”,重新拾回应有的“恩义感”。罗明说:“一个在家怀有恩义感的人才有可能派生出奉公意识。”
       2011年底,罗明给干警家属写了一封信,并附以一张贺年卡和征求意见函,包括每个干警的学习心得体会文章。没想到引起了巨大反响,家属们纷纷回应,概括说就是全力支持干警居家尽孝,在岗尽忠。后来罗明亲自主编,并亲自设计封面,把干警们的心得文章和家属回函编成一本书,名叫《孝的反省与期盼》,再度与干警和家属实行互动,成效愈发明显起来,特别在行为自律上尤为显著。
       接着,罗明有适时引导大家提升到另一个高度:“修正人根,提升人质,激发善欲,倡导感恩,铸就忠心。”并通过一系列活动使之逐渐成为一种心里习惯。让整个团队在日常工作中寻找自尊感、成就感、幸福感。从党组一班人到中层干部,再到每个干警,都能自觉地在不同的支点上发挥创造力,并且可以清晰地呈现出每个岗位在争创全国先进院中的量化作用。罗明坦言道:“运行机制顺畅后,本人也逐渐轻松了许多,这就叫自我解放之路。”其实,每个领导干部,尤其是主要决策者都应从罗明的“自我解放之路”中受到某种启示。
       做为一名检察长,如此重视传统文化并能恰切地植入队伍建设之中,且又收到良好的成绩,委实难能可贵的,尤其你聆听他的讲座,或是翻阅他的讲义,感佩之情自会油然而生。

超凡格境


       “控制欲望比满足欲望更值得引以为荣。”
                      ——米列


       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在于:人是文化生物。不仅要有智慧、有思想,更需三省吾身。其实人类进化到今天有时还处于幼稚园水平,动物的胎记、本能会时常显现,所以古代圣贤才特别强调修身养性。但修为又是极其漫长而艰辛的,从生到死时时都将经受考验,否则不知在哪个时段就会错位,甚至晚节难保。而修为的根本途径则在于节制欲望。欲望是把双刃剑,一面是动力,一面是砒霜,只有懂得节制的人才能安生,进而趋向人格的善美,达到超凡的意境。
       罗明说除了党性,他最看重两种东西,一是声誉,二是益友,前者是生命原旨,后者是提升素养与品格所不可或缺的。他说,几十年敬业如一,唯旗是夺,追求完美皆为有个好的声誉,而自私、贪婪、无情的人必然没有知己益友,久之必成孤家寡人。怎么办,就得学会大度、奉献、关爱、正义、舍得,除此别无他途。因此需要时时节制欲望,修炼品性。
       罗明在廉洁自律方面口碑甚佳,他能顶住来自社会各个方面的说情风,秉公办案实属不易,五年来仅拒贿就达三十余万元。除了打打乒乓球几乎没有别的嗜好,实为领导干部中的楷模。
       他说自己从事的是高风险职业,必须警钟长鸣。另外,人总得有点良知,总得顾及人格声誉,你收了人家的钱,人家会怎么看你。此外,你若枉法,早早晚晚都是病。一个执法者除了打击犯罪,保护人民和国家利益,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十几年来罗明仍住在朝阳一个旧式的楼里,冬冷夏热,好在妻子从不抱怨,让他十分欣慰。
       同事们评价他,既像严父,又似慈母。他的威严是出了名的,认真得近乎苛刻,同时又有一副细腻入微的仁爱心肠。
       他说当一把手不能仅会发号施令,要想凝聚人心,形成向心力、战斗力、生产力,你就得把所有的下属当人看,尊重他们,关心他们,从感情上成为兄弟姐妹。宛如一个操盘手不能忽视任何一个键位。
       凡是下属中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都关心过问,并送去自己的人情份子,哪怕是临时工。每年春节同事们都会收到罗明的一条祝福短信。事实证明亲和力往往于细微处滋生,久之必然提升人格魅力。
       院里共17名临时工,占总人数20%左右,分布在后勤、车队和个别科室。罗明决定以后不再称他们为临时工,一律改称“内用人员”,以示尊重,同时增强这部分人的归属感和主人翁意识。并破天荒把他们纳入岗位责任制评先选优责任范畴之内,享受奖金和福利,并获得参加正式会议的权利。一位司机主动向笔者请求,写稿时一定要替他们司机说句话:“罗检把我们当人看。”人性化的管理和唯旗是夺的精神终结硕果,凌源检察院连续四年进入省优。罗明从省城载誉归来后对大家说:“这个奖牌我替你们领回来了。”他从不贪功居功。
       初观罗明表象,文弱书生一般,为人也低调,(此次若非朝阳市政法委要统一为“十佳”出书,罗明是断然不让写他的),但骨子里却是清高的如“精神贵族”。但清高二字绝非一般俗子堪配。
       据悉,罗明与他的团队下一个冲刺的目标将是争创全国模范基层检察院。唯其难,才愈加凸显罗明的胆魄与智慧以及超拔的格境。我们有理由期待:罗明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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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8 10:25:28 | 显示全部楼层
马盂山散记


王翠琴


      海拔1738米的七老图山脉主峰马盂山,在历史上就是一座名山。它不仅发源了中国七大河流之一的辽河,而且还是辽代契丹族的发祥地。
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自然景观,高远深沉的人文品格和静逸安恬的山野风貌,使马盂山的境界之美显得那么不同凡响。走进马盂山,象走进一座历史和自然的博物馆……
        
树根的印象


       毕竟是原始次生林,马盂山间常有片片草地斑斓其中。在这种草地上漫步,人也有了大山一样悠闲而古老的心情。
       感谢远古洪荒日月星辰风雨雷电,感谢最原始的那片森林,是它们造就了眼前浓绿如泼云烟浩淼的图画。当人的脚步踏在草地上,即刻得到一种柔软温馨的醉人传感,它来自大地深处。
       一切都处于生命的原生状态,许多朽烂的树根在草棵子里隐伏着。有的象鸟,有的什么也不象,而更多的已模糊得几乎没了模样,它们悄然发出纯自然的气息,与青草、树木、甚至牛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那是一种山外绝然没有的清新沁人的气息。
       走着走着,险些被拌了一跤。低头看去,是一块小小的树根。经过大自然沧桑之手的千雕万凿,大部分树皮已经不存,黑黢黢的
       根体几乎皱到了极致,精细到了极致,坚硬的木质只剩下了一个精神的内核。我想,再高明的画家雕塑家即使把点、染、皴、皱、漏、透等各种方法都用上,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有办法把它创造得如此自然天成,其撼人心魄的美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这种淋漓尽致的发挥过程无疑是漫长的,是千百年,还是更长?大地知道,根也知道。
       大地无语,那磅礴壮美的森林就是它的语言,那朽烂无形的树根就是它的记忆。树根再无形,它的魂魄也会飘荡在泥土的芳香中。
       在两片草地中间,夹着一大片倾斜的柞木林。那密布其中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根,一下子把我的目光攫住了。这哪里还是普通的树根呢,分明就是大自然演进过程中一个根的展览馆!
       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的林地上,到处都陈列着那些极具时间感和历史感的树根,其残损的销魂蚀骨的美态,令人调动起所有的想象也不足以找到恰当的对应。有的根只剩一层薄薄的白色的树皮,有的根疤节隐逸象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有的根耸在地上看似形体完好,可是脚一碰便噗地一声软绵绵倒在地上,有的根沉醉在泥土中惬意地呼吸着湿润的空气,还有的根尚很坚硬,盘石般牢牢地抓紧着大地……
       当然,最显赫的还是那些绿云如盖正处于生命旺期的完整的树根了。依依相结的绿荫,盘旋错落的根部,千百年折回勾连形成的貌离而神合,看去古朴、清韵、凝重而又刚健,这些根比它的枝干更其辉煌而耀眼,条条根脉高高地隆起于地表,好似一只生命的表盘,在悠悠的转动中生发出岁月绿色的光焰……
       一种强烈的震撼已经让人的心变得无从表达,剩下的就只有神祉般的敬畏了。
       马盂山绿意勃发的青春姿态,很自然地使人想起它脚下那无数的根的风景,也许正是那许许多多令人回味的细节,构成了马盂山生命的无穷奥秘。
        
鸟    巢


       马盂山的万顷森林是小鸟栖身的天堂。在这里,鸟儿的歌唱永远怀着一种深沉的赞美。
       这些人类最心灵化的朋友,不仅有着人类永远无法比拟的婉转美妙的歌喉,而且其造巢技术也极为高超。
       在马盂山中漫步,听着各种鸟儿仙乐般和谐悦耳的鸣唱,还能常常遇见各种各样的鸟巢。有的巢挂在枯干的枝杈上,很小,但很紧密结实,是柔和的草叶和极细的草尖草枝粘结而成的。鸟儿住在里面的时候一定又柔软又暖和。
       有的巢就比较大了,仅里面的窝儿就有拳头大小,造巢材料也有不同,主要是用植物的根茎团绕成的,草类黄色白色长长的根部一般都留在窝的外边,把细软的那头都留在了窝里,看去粗糙,却体现了鸟儿不可低估的智慧。
       还有的鸟巢是带着几只青瓷一般细腻光洁的鸟蛋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巢由青草枝编成,草枝和草叶的走向十分清晰,甚至可见整棵小草都在里面,有的地方还透着缝隙,青绿的光泽中散发出一种芳草的气息,想必是鸟儿为了生蛋急就的。
       而最令我感动的是在山间草甸上见过的那个鸟巢。在一块平平整整的草地中央,一个青草棍编织的简陋的鸟巢就那样安然自得地躺在那里,几只刚出生的小鸟裸着粉红色的光溜溜的身躯,还没有睁眼,只是仰头张着又长又大的黄色尖嘴嗷嗷待哺着。这些小小的生灵稚嫩得如此令人心疼,令人怀着无比虔诚的心情和柔和亲切的目光欣赏着它,呵护着它,简直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下,生怕惊扰了它们生命的美梦。显然,它们是把马盂山当作最安全的一个摇篮来使用的。此刻,人们任何一个不慎的行为都会成为对鸟儿所造成的不可饶恕的犯罪;此刻,一种盈溢的温情登时把人的心灵包裹了……
       马盂山中究竟生活着多少鸟类?这也许是人们无法破解的一个谜。马盂山中还居住着许多大鸟的群落,如金雕、苍鹰、白鹳等,是一道道独特的景观。其中一个雪白的鹳鸟群,约有十数只,它们惯常落在长满松树的山坡上,从山顶到山脚,披着清风,在葱翠的松梢上排成一条摇漾的白线。当它们飞累了,便回到山脚下溪水边那颗百年老树上,半枯半荣的老树上有它们硕大的、很写意的充满美感的鸟巢。
       我想,马盂山的鸟类之所以如此众多,是因为马盂山本身就是所有鸟儿最温馨甜美的巢。当它以巨大的羽翼施爱给所有鸟儿的时候,鸟儿也以无比丰富的多样性,以草木一样朴素的情感,以湿漉漉的柔润歌喉酬谢了它。

雪花飘散的山谷


       几年前的一个秋日,我有幸领略了那样大的一场马盂山的雪。要知道,那可仅仅只是深秋啊。
       从城里出发的时候,车轱辘是辗着一夜的积雪慢慢开走的。车入柳溪,发现山里的雪更厚,幸有一夜狂风的助力,使路基得以时时地显露出来。
       远山青黛如染,半腰雾带缠绕,与眼前白皑皑的大地和大片暗黄色的树林构成一幅意境丰美的画面,这大自然变幻出的一幕,真仿如某段远古史诗的布景。
       进入马盂山银白的山谷,各种景物更显得不同寻常。空气中散发着树木凝脂般的清香。和煦的阳光澄澈透明,照在脸上象沁凉的小手在轻轻抚摸。脚下的积雪在阳光的透视下已撑持不了原来的硬度,开始变软,渐近融化了。
       路旁花秸子、胡枝子等矮小的灌木丛上,枝枝杈杈间篷聚着各种造型和意境的积雪,但它们更象大朵小朵莹白的花,高低错落,美不胜收。
       最迷人的是那些形形色色的被风刮落或者冻落的叶子。桦树的叶子是暗黄的,落在树根周围的雪地上,上面已腐烂着一些黑斑;柳树的叶子长条形,在雪地上铺一层黄绿色;还有核桃树,大而圆的褐色的叶子撒在晶亮的雪地上,那么均匀,掉光了叶子的光溜溜的枝干稀疏而旁逸,象一位位饱具智慧风度翩翩的长者;最夺人心魄的是那种长在崖际的五角山枫,象穿着罗裙的美娇娘,披红挂彩,在晶蓝天空的衬托下,成熟而纯美,当然,她头上浓密的叶子在大地至诚的邀约中也开始零星地飘坠,白色的雪地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艳……
       这秋雪衬托下的山中景色美得出奇,让人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内心被美触动和震撼后的那一份感觉和思想。
       忽然,旁侧的山坡上一片热闹的景象骤然吸引了大家的目光。那都是一些高大的松树,每一簇松针都巍然地托着一个晶光四射的雪团,宛似托着一座座晶莹的宝塔,雪团在阳光温热光线的照拂下,开始慢慢融化,被压得很低的松枝在承受不了融雪的重量时,雪团便啪地摔落下去,松枝的手臂随之优美地扬起,而雪团恰巧落在下面那根松枝上,许多松枝象受了传染一般吃惊地弹跳起来,雪团便随之飞扬飘散开来了。
       那雪花嬉闹的场景,好似一群雪精灵穿着阳光的金色靴子在树梢上快乐地跳舞,舞姿飘逸、娴静、优雅、浪漫,有的纷纷扬扬,闪闪地在空中迸射出七彩的颜色;有的象舒缓的花瓣儿静悄悄跌落,汇入树下的融雪;还有的随松枝悠扬起落的节奏而随心所欲地在树枝上荡弋……整个山湾里的松林此起彼伏,一片喧腾,形成一幅妙趣横生的松飞雪舞的绝妙图画!
       而大家的欢声笑语,在寂静的山林里,把不堪声音之重的融雪震落得更加优美欢快了。
       一阵清风把雪花吹得飘散起来,莹莹然的雪花化作无数抒情的音符,在整个山间飘荡飞扬……,顷刻,静穆而温婉的森林,竟变得光怪陆离、如痴如醉!
       那梦一般的情景至今想起来,脑海里还能浮现出那雪花快乐的轻歌曼舞,和散雪落地的寂静回音……
        
品味暴雨


       马盂山不仅富含舒缓、柔曼的风韵,它还颇多冷峻和刚烈的气质。雨的景致就是一朵不可不赏的奇葩呢。
       马盂山存储着一个很大的水气滂沛的雨场。那些耐人品味的雨是无形地蕴蓄在雨场里的,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哪怕是在清澈的阳光中,因了一个神秘的触动,哗地一阵,晶亮的雨珠就从天上洒落下来。有时范围可以小到一块云彩、一座山头,而大则可以覆盖整个山林。
       那日,我们在马盂山上遭遇了一场特大的暴雨,因此也便有机会得以亲身体会那雨的凛冽和豪放了。
       小雨飘忽的时候,天空还有小块蓝天散露,这就使得我们大草甸上的一行人放松了对大雨的警惕。
       迷人的大草甸正处在盛开蓝色白色花系的时令,再配上透着雨意的灰色天空,调子就显得有些低沉。
       大草甸的下方散漫着白桦以及其它小棵树木,有的大片连在一起,有的几棵相依,有的独木成林。我来到跟前,仔细地欣赏着这些树木,发现,它们的姿势里都有一种与风暴撕杀抗衡过的力量感,那虬劲的枝干已经把它不肯言说的秘密泄露出来了。我想它最大的秘密就是一种顽强的精神吧?要不,它又怎会在这高山之巅的草甸上枝繁叶茂安享自然呢?
       我抚摸着,惊叹着,突然感觉这些树木有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深沉的包孕和无边的寂静,那平日里灵动飘摆的叶片似乎在空气中凝固了。
       不行,得赶紧撤离这片草甸,心里的想法刚刚闪过,还未及行动,那大雨携风就尖声啸嗷着急迫而至了。
       一行人只得撒腿朝山上那处避雨廊亭飞跑而去。
       谁知上面的风更大,人被推拥得摇晃难移。冰凉的雨点也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艰难地移到廊亭里,浑身早已透湿。
       眼前的大雨伴随着肆虐的狂风,真是瓢泼一般。巨大的雷声隆隆震彻整个山野,山仿佛也被摇动了。波涛般翻滚的黑色乌云中划过道道蓝色的闪电,大片浓重的雾团从山坳的草甸低处急遽卷掠上来,刹那间,视野里的一切都不见了……
       这一刻的山野狂暴、狰狞,令人心惊胆颤,这一刻的山野上有一个发疯的妖魔,它在大草甸上来来去去,一会儿挥舞着雨暴和雾团退远了些,一会儿又猛地袭拢上来,不断地摆图布阵。
       被森森寒气彻底包裹的我们,仿佛置身在深不可测的妖精洞里,望着黑白翻滚的天地,望着翻卷在草丛中的模糊水花,又感到世界新的大轮回正在惊恐上演……
       好象整整一个世纪那么长久,实际上大约只有半个多小时,精疲力竭的妖魔才聚敛精气藏回老巢。
       风雨过后的大草甸安然俊逸,树绿花鲜,空气芬芳而四溢,天空高远而爽白……暴雨荡涤过的山间呈现出一种水晶般的潜质。我明白了,为什么对马盂山几番大雨的领受都让我无怨无悔,因为这种领受实在含有更加深刻的美好……
        
火红的小檗


       仿佛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其实小檗(bò)是一种植物,确切地说,是一种落叶灌木,长一人来高。初夏时,它开出一种黄色的花朵,卵生的叶子集生在短枝上,葳蕤、肥硕而又厚密。秋后的小檗叶子褐紫,长椭圆形的浆果火红火红,一穗穗挂在成丛的枝条上,在流光溢彩的山野里,美丽得把镜头都染红了。
       不是小檗象女人,而是我相信小檗就是一个女人。她的名字那么特殊,很少有人认识它究竟念什么。可我知道,她是充满山野气的一个女孩,是上天派下的一位美的使者。据说当年西王母巡游路过这里,发现这片山野秀逸脱俗,蕴意深远,只是感觉浓绿之中有所缺失,就把头上的一根玉簪拔了下来,扔到山上,化为一片矮小的青树林。从此,小檗这个王母娘娘开辟赐予的树种就在马盂山上扎根衍生下来了。
       在我的印象里,小檗年轻蓬勃,无遮无拦,率意而生。因为小,她便显得精致;因为许多株群体性地站在一起,她便显得包容;因为一片片地长在岩石的缝隙里,她便显得坚韧。
       但在夏天的马盂山上,她也许不太惹人注意,只是自然自在地站在土瘦石肥的坡岩之地,缄默着一腔墨绿的情愫,固执地蕴积着,一俟秋天到来,你瞧吧,冠冕一样挂出了无数火红色果实的小檗,便以一种真实、热情和坦诚渲染了整个山巅!
       此时的小檗真是成熟而美极!但她的美凝重而含蓄,不费张扬而个性尽显。这时的小檗如果走在大街上,她的身材虽然姣小,但肯定是很青春的那种造型,甚至有些浪漫而妖娆,她身着紫衣,头顶红云,披着细雨,气定神闲地款款走进小巷深处,就那样隐逸在芬芳的雨气中。可惜这样真纯的女孩在大街上太少了,小檗难觅。
       在马盂山的植物王国里,有谁没有见过火一样炽热的小檗呢?她虽不似白桦、栎树、柞木那样高大,也没有六道木那样小树种的灵峻,但她却有丰富的色彩和自信的姿容,拥有另一种生命的高度。
       世间万物,恐怕没有比这种自得的境界更美妙的了。即使在大风、雨雪和雾霭面前,小檗的天空依旧高远。     
        
高山花园


       山顶的大片花草密密地铺展开去,直到视线的尽头,树木三五成群悠闲地散步在草地上,麻粒岩石透着古久风味,点睛一般在所当处的位置静卧着,再加上小山和坡地不失时机的宛转迂回……,许多妙不可言的苑景,便在马盂山这个园林式的天然大花园里错落互衬出来了。
       从园中制高点——马盂山巅寂静的凉亭四望,视野十分邈远开阔,层峦叠障之中,涛涛林海簇拥着这个起伏曼妙、隐显有度的高山花园,直叫你的心也自然而然地舞动起来。即使站在山间的任何一个点上,你都能感觉到一种很悠远的进深,在敞开一种优雅的胸怀。
       树木的宏伟,灌木的纤丽,花草的纷繁,在云影遮蔽、明暗变幻的光线中愈发恬静幽奇。有许多花朵你根本叫不出它的名字,所以它们开花的姿态在常人看来就多了一些玄秘。阴坡和阳坡花朵的种类是不完全一样的,阴坡以淡雅色调居多,而阳坡色彩偏暖,胭脂花开得正盛。在花的国度里,人的心也有如大地一样恒静、宁馨和安祥。是呵,厚重的尘俗一旦落入这幅画面,也会被不着痕迹地消解得无影无踪了。
       随着树林在草地间的开合,我发现在大片花草的远景中,有一片篮球场大小的花圃盛开得绚烂之极,那黄色白色的花朵如一片灿烂的星云,黄色的好象杯盏,白色的极似蜡烛,它们在一片耀眼的水光中制造了一种通明而又安恬的气氛。花丛中还有许多朴素的蝴蝶翩翩起舞,白得几乎透明的翅膀明晰着黑色几何图形,让人感到,这精灵是带了某种隐喻而来的,忽然想起,这花甸不就是许多时候我们久久仰望的天空中那一轮圆圆的满月么?蝴蝶身上的图形,是缩小了的月亮里的宫殿……
       这含蓄典雅、风致独秀的偌大花园实在饱含着太多的美丽。以其高山大甸富于变化而又偏于寒凉的气候,以及环境地理的阳光、湿度、土质乃至风力的影响,总有花草和某种条件相适宜,所以这些花草便自然地归类出来,每半月轮换盛开一类,每种花儿开放的时候,都是释放了一生的蕴积的……这些品质纯美、佳境迭出的花草令我的思绪悄悄地走出很远…… 
       我想起一千年前,大辽国华州衙内马步军都虞侯郭青给皇族耶律琮撰写过的一篇碑铭。铭文提到参加耶律琮葬仪的有“马盂山庄主首李琼美”,可知在辽中期,马盂山就建有“山庄”了。铭文还说,那时的马盂山“老松古柏偃亚麟□,异草奇花□蕴芬馥”,这该是多么美妙难言的一个胜境啊!虽然“马盂山庄”的具体地点至今尚未考证,但我敢肯定,当年到马盂山打猎祭祖的辽国皇帝们,是深爱着这片花园一般的山庄的。还有那位令人仰慕的辽国女皇,名垂青史的萧太后,即使再叱咤风云,骨子里她也仍然是一个女人,流淌着女人敬惜花草的天性,她喜爱这里的花朵和流水、密林和草地、星光和石头……漫步溪边,她临水梳妆;面对花甸,她伫立吟诗。帏幕帐幔之中,又有多少军政要令是伴随着侵袭的花香做出的!
       马盂山的每一枝花朵,每一片绿叶,都是一面小小的岁月之窗,历史之镜,从中可以深深映照出马盂山自然和历史的丰富与博大。
        
解读主峰


       每次在马盂山主峰附近游览,沉浸在那山岭简洁的轮廓、草地飘逸的线条、以及大自然无处不在的艺术气息中,心总会感到一种别样的安谧和沉静……
       我曾仔细打量、探寻、观赏马盂山那片奇特的山峰,觉得它确有一种不凡的气质在。尤其它的东侧是面积广大柔曼开阔的草甸,从草甸的任何一个角度望去,它都是那么端庄、古朴、神秘而又瑰奇,酷似辽代契丹族典型器物--马盂。
       和一般山峰不同的是,它的底部没有一个庞大的铺垫,而是在卷扬的草地边缘突兀而起,提魂摄魄!
       这是一只形神兼备的马盂。它的至高点呈弯弯的提梁状,而壶嘴略阔,整个壶身丰满敦厚,极似国画大师笔下的一幅写意画。
       可堪称奇的是,这座马盂之峰竟中藏一洞,使马盂之名更符其实了。洞不深,仅丈余,却水色遍布,声韵悦耳。一壶万年滴沥的灵水,自会滋养出许多动人的传说,最常见的一个版本,是说此洞乃秃尾巴老李(或称李老爷)的生身之洞。当年,老李的母亲怀胎二十四月生下一肉球在地上弹跳,其父疑为妖怪,一刀砍去,在一道耀眼的火光中肉球里飞出一条黑龙,直奔东北黑龙江而去,只是它的尾巴被砍掉了。它是一条专门除妖降魔的善龙,深受百姓爱戴,百姓亲切地称他为秃尾巴老李。据说那洞里常年不绝的滴水是龙母思儿的眼泪……
       沧桑的故事给马盂山增添了更多的神秘。置身于马盂山安祥的目光里,不免为当初发现者眼光的独到而感叹,也许没有哪里比此地更适合一个神话的生长。柔美的草原,广袤的森林,天神遣散化落此地的各路仙石,丰赡动人的庞大水系,都在一片独特山峰的坐视下星河流转、境界纷呈着。 
当契丹民族起源的大幕从这片格调儒雅的山水中徐徐拉开,这片隐秘的胜境就注定静静地笼罩在一片淡淡的历史辉光里,成为人们永久的想往!
       一次,在攀登马盂山途中,抬头发现,远方的山峦之上竟出现了更高的山的层次,以其七老图山脉主峰的位置,周围不可能有更高的山横亘眼前,疑疑惑惑间,只见云气之上那一抹长长的淡蓝的山形非常缓慢而细微地游移了一点,这才相信,那不过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幻象而已,却给人很大的惊奇。
       而马盂山,这片历史和自然珠联璧合的标志性背景,又带给人多少真实的蕴涵之美?
        
晚秋的源头


       在大片缤纷的色彩喧腾过一些时日之后,秋季已经接近尾声。其实这时的源头也是颇有味道的。
       山谷里已经寂无一人,只有凉凉的风拂掠着曾经的痕迹。姹紫嫣红过后,一切都暗淡下来了,但你却在这种相对的暗淡之中,感到一种丰富的包孕。
       山坡上的灌木丛已呈暗褐色,叶子早已水分尽失,变得干涩瑟缩了。地上的小草呈暗灰、褐紫、苍黄等各种颜色,看得出,它们是保持着栩栩如生的姿态干枯老去的,这就使它们的生命显得有些意味深长。而被小草簇拥的地上的石头,或可称为草石,此时则以足够多的裸露,现出锈迹斑斑的美感。
       秋后的林子,地上铺得最多的自然还是叶子。大约有桦、榆、柳或其它的什么,青绿色的叶子仿佛是被冻落的,散漫地落了一地,没有变黄,也不平展,一些叶子或许还是柔润的,有的已在一丝丝地逐渐干燥、脆裂。
       还有些青青的叶片在枝干上稀疏地招展着,被阳光滤成黄绿色,有的象梭镖和头盔,在纵深的枝柯间显得异常清晰,这些澄静而又炽热的叶子,在风吹树摇的磨损声中,也将会悲壮地消殒自己的美。
       清幽的溪水藏在树根底下,在隐秘地渗漏、奔流,偶尔露出一个孔洞或一段水道,泛出强烈的清冷之气。
       最壮观的要数那片高大的落叶松林了。庄严肃穆、伟岸崇高的落叶松林创造的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它象在落日的余辉里被漂了一遍似的,浑身是一种通透的暗黄。那是一种烈烈金黄过后的颜色,那是一种更显理智和成熟的颜色。落了一地的松针,象给大地铺一层薄薄的绒毯,清风吹来,松针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侧耳谛听,一阵极静极静的沙沙沙的奇妙声响传入耳鼓,那是松针落地的细微回声,仿佛酥润的小雨降落时发出的神韵。
在大自然中,人们往往对大红大紫趋之若鹜,却不知光彩褪却后的过程同样充满了美妙。
       这个季节变换中的细腻之美,也许更具想象空间。它是大胆过后的内省,奔腾之后的放逐,饱满之后的缺损,是灵魂轻巧的卸妆,而卸妆后的生命别具风度。
晚秋的源头远不是用一些美丽的词汇可以表达的,它其实是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境界……

    作者简介:王翠琴,1963年生于河北平泉,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承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承德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现任平泉县文联主席。主要作品有:诗集《诗的四弦琴》(合著)、散文集《生命的四季》、《神话山河》、《遥远的地平线》、诗歌摄影集《诗意地栖居》。作品多次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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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8 10:52:34 | 显示全部楼层
后院有柳


蔡雨艳


      这会儿,我又想起了我家后院的三棵柳树。
       三棵柳树在我家后院墙根儿前,后院墙后面是一个小水沟。我家在古城子村,古城子村脚步轻轻的,听不见声响,可历史的回声有如千军万马,在三岔河边展开。可不能小瞧三岔河,三岔河早在唐朝就有名。三岔河是我们村的河。那天去锦州博物馆,看明代的地图,找我老家,找三岔河,而地图标着是三岔关。那时三岔河叫三岔关。也难怪,那时的河上没有桥,可不就是关吗?一河挡道,万夫难过。
我家原住在三岔河边,因三岔河有时发大水,住在河边的几户人家就搬到了国堤内,记得那次搬家,我三岁,只能拿动笤扫,村里人夸我能干活了,听了之后美美的,好像那是有记忆的开始。
       这三棵柳树不是无心插柳,是父亲亲手栽下的,在后院的墙根地上,选择好位置,量好了间距,用铁撬挖一个小土坑,将树苗栽上,再跳过墙外从水沟里舀一瓢瓢水浇上,栽三棵柳树。还担心猪羊啃食或者鸡啄狗踩,又找来九块整砖,每三块砖围起来一棵小树来保护树苗。
       小树在父亲的守望中一天一天长高。在母亲的注视中由鹅黄到青绿,父亲对待它们仅次于对待他的儿女。三棵柳树见证我家岁月的流失,它以年轮记事。坚守着它的坚守,蓬勃着它的蓬勃。
       春天柳树最先绿,秋天它最后变黄。它懂得最多,看遍了一场又一场春风秋雨,花开花落。花开时节,一簇簇竹黄的小花,缀满枝丫。要不了多久,就是柳絮飞满天了。
       三棵柳树从手指粗,再长到碗口粗。这期间,当父亲母亲来看柳树时,我也尾随他们后面来看柳树。那年春天,风吹柳枝飘动,父亲的斧头砍向柳树主杆外的枝叉,我问父亲为什么要砍掉枝叉,父亲说为了让树能成材。你们也像小树一样,有小缺点和错误也必须改正。
       有了这三棵柳树,世俗庸常的日子让父亲生出无限惦念和向往。
       一年又一年,柳树成了我家后院的风景,春天有喜鹊来安家,也有乌鸭来落脚,有麻雀来登临。它们窥探着我家,他们为燕子通风报信,当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善良的人家时,燕子就来房沿搭窝了。“不借你盐,不借你醋,只借你房沿住。”那年有两只南来的燕子,在我家的房沿搭窝了。父亲母亲很高兴,告诉我们不许打燕子,并且吓虎我们说,打燕子会瞎眼晴的。于是弟弟的弹弓,指向了树林。
       有时候有铅色的阴云漂过,青蛙呱呱地叫,暗示着一场雨的来临,柳树也忙挥动枝条,告诉人们雨要来了,鸡鸭鹅和大黄狗不安地叫着,有时也跑到柳树下四处张望,似乎要告诉人们什么事情。
       春天,柳叶还没有长出的时候,柳枝儿是最适合拧柳哨儿的。柳枝成了弟弟口中的哨。柳哨儿声声,柳哨儿也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原生态乐器了。村里人好用柳叶儿来形容女孩子弯弯的眉毛。
       有一年的一阵大风过后,一棵柳树枝折断了,父亲为它接骨,用布条包扎上,这棵小树竞跟没事似的,照样生长,只是骨折处有一个瘤。过两年后,父亲认为这棵树只能当柴,让哥哥砍掉这棵树。哥哥的斧头砍向那个结,就是骨折处那个瘤,没砍动,父亲说:“你最不应砍那个结,柳枝骨折长好后是最难入斧的。”
       如今只剩二棵柳树了。
       夏天的晚上,柳树下是最好的乘凉的地儿。可是我一个人是不敢去的,特别是靠西边那一个棵柳树,我更不敢到跟前,因为西边是我堂姑家的后。不是因为堂姑的邪唬,而是因为她家后园的西北有一个坟。有人说这里埋了一个吊死鬼。只是听说没有求证真假。我看着这个高高隆起的坟,心里就有点害怕。有一次我挖野菜,挖了半天没挖多少,堂姑让我到她家后园挖,来到她家后园,地里太干净了,连一个野菜也没有,堂姑手指坟说那有。我看了一下,那坟上真的有好多野菜,蒲公英、苣荬菜、艾蒿等。我的脚没敢移半步,腿发抖,手心出汗,心里暗怪堂姑,我哪敢挖。有堂姑在,我还敢看那坟;没有人在,都不敢往哪个方向看,但又忍不住想去看看,然后落荒而逃。
       父亲盘算着这二棵柳树何年能成才,以及它的用处都有了心里安排。
       那是1983年,父亲大病出院后,再次来到这二棵柳树前,母亲也跟过来看,母亲说:“这两棵柳树够粗了,哪天让三儿放了吧,”父亲说:“够粗了,成材了”父亲说得急切,母亲说得更急切。母亲恨不得马上放倒这二棵柳树,因为它有重要的用处,就是想给父亲做寿材,医生说父亲得的是胃癌,也就是半年的期限。父亲并不知道自己的病,父亲着急放倒这二棵柳树,是想着为三哥娶媳妇,打家具用。三哥快30岁了,还没有成亲,最近有一个亲戚给介绍一个对象。正好为他结婚打家具。各怀心腹事的父亲母亲,都盼着这二棵柳树早点放倒。
       这二棵柳树在父亲母亲不同的使命中,被放倒,放倒后比立着时还粗,在后院凉着。只剩树根在原地,树根上一圈圈年轮记栽着柳树生活轨迹。
那年,我曾梦想,我毕业后,工作了,就让父亲退休,在家颐养天年。可是父亲在我入学那一年的秋天就去了天国。带来我一生的遗憾。
       这二棵柳树没有做父亲的寿材,二伯父认为只有红松木才配做父亲寿材,让人给送来了红松木。也没有像父亲希望的那样给三哥打家具。后来,我在外地工作回家时,还看到二棵柳树在后院躺着。这些年家里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有注意二棵柳树去处。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会感觉心里隐隐痛了,如同伤疤隐藏在岁月深处,不知不觉中走过的那些流年,怎么也回不去了。
       父亲母亲花了那么多心血的二棵柳树怎么没有用呢?好在那两棵树又发出了新枝。

蔡雨艳:辽宁盘山人。现就职于辽宁省农业经济学校,副研究馆员。全省第二届中青年作家创作研讨班毕业、全省首届文艺管理特别研修班学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辽宁省散文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鸭绿江》《少年文艺》《诗潮》《辽河》《辽宁散文》《中国教育报》《中国教师报》等报刊。多篇作品被收入相应的作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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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培申

第六章  那么脏的身子,别冲了喜气

      当天夜里,蕙子睡得很晚。
       写好教案后,她又把当天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在本子里记录下来。然后她又到水房茶炉里打了两桶热水,倒在巨大的木质浴盆里,准备洗澡。这个浴盆是哥哥小田公平特意送给她的,知道她有每天都要洗澡的习惯。她又在浴盆里兑上一桶凉水,试试水温,还有些烫。正当她想再去接凉水时,突然外面枪声大作,还伴有声嘶力竭的呼喊。她知道,那种声音来自本国军人。枪声和喊声越来越近了,她没敢出去,恐被流弹伤了性命。为了安全,她想熄灯。可就在她的手刚刚伸出去的时候,一个黑衣人像一股风一样,忽地吹进来,并且迅速用枪顶住了她的脑门,示意她不许熄灯。蕙子吓得想张嘴大叫,又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地捂住了,但还是发出沉闷的一吼,然后是很长时间的静止。
       蕙子终于可以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观察这个人了。此人身材高大,筋骨强健。仅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尽管已充了血,却放射着杀气十足的寒光。那浓浓的眉毛、深深的眼窝、长长的睫毛,都让蕙子觉得,如果没有杀气,这一定是一双动人的眼睛,是日本男人所不具备的眼睛。
       蕙子不明白,一个被追杀的人为什么不喜欢黑暗。她更不明白一个被日本兵追杀的人,为什么偏偏找日本教员的独身宿舍避难。
       喊杀声过去很久了,只有零星的狗叫追着它们的尾音。蕙子分明看到,这双眼睛渐渐平和了,眼中的血色和杀气没有了,却用一种男人观察女人所特有的目光,看了她良久,然后随同它的主人一起,像一团黑色的旋风,瞬间消失了。
       蕙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摸着自己的嘴唇,自己的脸,还有眼睛,好像这个黑衣人的目光还留在上面。
       她没有洗澡,也一夜未睡。
       第二天便爆出新闻:有持枪歹徒数名,夜间闯入警备队所在地山东会馆,打死两名军官三名士兵,打伤无数,劫走机枪五挺,弹药六箱。
       凌源城戒严了,四门都有日军和伪军把守,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
       蕙子没有跟别人说自己的屋里闯进了歹徒。但她有意无意地要在看见的中国男人身上留意那样一双眼睛——浓浓的眉毛,深深的眼窝,长长的睫毛。
       县长杨守亨受到指导官竹村茂昭的严厉指责,陪同官员还有师爷李芳,警务局长林书明。竹村茂昭义正言辞地拍了桌子,说:“这就是你们的子民吗?是《四书》《五经》教育下的子民吗?什么礼仪之邦,几千年文明,全是一派胡言!是表面上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夜黑杀人,风高放火’!”杨守亨气得嘴唇都哆嗦了,他不顾师爷李芳的拽衣角、使眼色,反驳说:“据我所知,警备队里被劫的可不是六挺机枪,弹药无数,而是被抢去的六个女孩子,其中还有一位正在遭受蹂躏的女孩子被你们所谓的‘劫匪’当场打死了!”竹村茂昭脸色煞白,他说:“你身为本公署最高长官,不可血口喷人!证据呢?你能拿出来吗?”杨守亨的脸上顿时充满无奈与哀怨,他放低了声音说:“证据我确实拿不出来……我知道,我们没有掌握证据的权利与能力,但是民声不可违,也不会假,失踪女儿的人家,早就哭声一片了。”竹村茂昭冷笑一了声,说:“失踪了女孩子?不会被某些政府高官包养在妓院里了吧。”师爷李芳见势不妙,想上前一步说话,被杨守亨拦住说:“即便指导官说的是真的,那是两厢情愿,与抢和偷是两种性质。”竹村茂昭鄙夷地说:“真虚伪,你们支那人虚伪得让人恶心。我告诉你,即便你说的大帝国军人抢了女孩子,那也是因为他们嫌妓院里的女人太脏,不如抢来的干净!”
       杨守亨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他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站住,一定要站住。
       警务局长林书明急忙上前一步说:“请指导官阁下放心,我一定要严查此事,被劫的究竟是枪,还是民女,我一定要查明,还帝国军人一个清白。”竹村茂昭笑了,说:“很好,这是我希望看到的。我不希望我所提拔的政府长官是来和我对着干的,那就太让我失望了。”杨守亨知道其意所指,他用低沉的语调说:“我请求辞职。”竹村茂昭诡谲地看了他一眼,说:“不行!在中国,人才太不好找了,我还没有把你锻炼成熟呢,怎么就能辞职呢?再者说,一县之长,没干几天就辞职了,影响也不好,收回你的辞职请求吧。”
       谈话就是这样,以杨守亨的无限落魄与悲哀结束了。出来时,师爷李芳连连叹气,他知道这次谈话的失败所在。所以,他除了摇头叹气再没有别的。
       杨守亨这一天都有痛不欲生的感觉,让祖宗为自己背了黑锅,让孔圣人因自己颜面失色,这得有几重罪。晚上回到家里,他面如土灰,目光呆滞,神情枯槁。小朵看在眼里,她越来越觉得老爷这个官当得就是遭罪。如果不当这个官,夫人可能就不会生病,大哥可能就不会自杀,家里一切都会照常如初,安静而祥和。她就端了一杯热茶递给老爷。
       杨守亨没有接茶,却抓住了她的手,用近乎乞求的目光看着她说:“小朵,如果老爷在外面包了女人,你会怎么想。”小朵顿时红了脸,他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话问自己,是他觉得愧疚吗?小朵扭过脸去说:“我没有怎么想,也不想怎么想。小朵只希望老爷注意身体,好好地活着,只希望老爷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杨守亨知道自己问得唐突,闭上了眼睛,任小朵自己把茶放在桌子上。
       小朵却仍端着茶站在那里,她用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语调说:“老爷,你还是别当这个官了。”两滴热泪从他紧闭的双眼里挤出,小朵知道这句话触动了老爷,索性更加大胆地说:“老爷,你看咱家现在还有什么了?还剩什么了?与其在这里遭罪,还不如回乡下种地。”
       杨守亨突然睁开了眼睛,大大的,有些吓人,目光也陡然亮了。他又猛地抓住小朵的手,说:“对,咱们回乡下种地,咱们回乡下种地!”
       “老爷,你弄疼我了。”小朵的脸上飞起了红晕,她讷讷地说。可不一会儿,小朵又看到老爷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了,像一盏明灯渐渐熄灭了。小朵害怕了,她觉得这盏灯会把老爷的生命带走。她放下茶盏,叫了两声:“老爷,老爷。”杨守亨一下子把小朵揽在怀里,呜呜地哭起来,哭声因极度地抑制而更加撕心裂肺。
       “小朵陪老爷一起哭,老爷活得太累了。”小朵一边哭一边说。
       门口的嘎嘎两声惨笑惊动了他们的悲伤。小朵看见姐姐新品光着身子站在门口,弯着腰,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方意识到是自己匆忙之间忘记关好她的门。
       “情哥哥,情哥哥……”疯人新品一边拍手一边喊。
       小朵想上前抱住她,不料,新品就一路欢叫着跑开了。然后又开了大门,跑到大街上。小朵在后面紧追不舍。
       街面上的人见杨家的疯女儿跑了出来,男的都慌忙躲开,避之唯恐不及。却有两位好心的大嫂迎头拦住了她,并与追上来的小朵一起把她送回杨家大院,继续关在她的屋子里。
       不久以后,有一种声音在凌源街面上流传。这声音和杨家女儿光着身子跑到大街上一起流传着,当然都是关乎杨家的。发出这种声音的是天元当大掌柜司本德。给人一种大难将至或死到临头的感觉,最起码也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煞气。
       “等我忙完了眼前的事,再找杨家算账!”
       司杨两家要结怨了。一个有权势,一个财大气粗。人们饭后茶余的挂在嘴上,像等不及了。“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瞧着吧!”人们都这么说。
       日本人所谓的“戒严”,虚张声势没两天,就不了了之了。司本德可以大胆地去办眼前的事了。他亲自来到四官营子,登临高夫子的家,面见翟丙凤。陪同他一同前往的是老管家。他们随身携带着一份厚礼,另外还多赶一辆车,是专门给翟丙凤准备的。司本德势在必得,临行前他对老管家说:“如果不接回翟丙凤,我就不回凌源城,不做天元当大掌柜。”
       翟丙凤偷偷跑了两次,都被高夫子及其家人找回来。高夫子对朋友所托之事,已感到厌倦了,所以,对司家始终抱有一线希望。他不愿意走最后一步,带着所剩无几的钱把一个大活人送到口里。司家大掌柜亲自出马,他看出司家的诚意和决心,觉得翟丙凤进入司家大院是这件事情的必然结局。所以,它不仅盛情款待了司家人,还把眼泪汪汪的翟丙凤推到司本德面前好言相劝,说司家人做到这一点,真是大仁大义,慈悲宽厚。
       翟丙凤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会成为司家人,但她没想到会进入司家大院;更没想到会随这个伪君子一起进入司家大院。一旦冷静下来,她感到内心里有一个隐痛,就像一根钉子钉在她的心尖上,而拔掉这根钉子的人就是司本路。如今要想见到司本路,进入司家大院无疑是最好的途径。所以,在高夫子的好言相劝和司本德诚挚的目光下,她没有说什么,更没有任何表情。她想以这样的矜持来挽回自己的一点面子。
       最后,司本德终于像洪水冲开堤坝一样,坦坦荡荡地把话说开了:“翟丙凤,我现在就应叫你一声弟妹,这就是你进入司家大院的名分。我不仅保证你风风光光地进入司家大院,还保证不出三天,司本路就会重返家园与你拜堂成亲。”
       翟丙凤淡淡地笑笑,她答应随司本德一起走。
       当天晚上,司家大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地迎接翟丙凤的到来。司本路的屋子也收拾得像个新房,穿戴一新的翟丙凤坐在屋子中央。尽管出身在清贫之家,但她的美丽足以让这间屋子蓬荜生辉。司家的男丁和女眷,按辈分大小,一一相见,行当行之礼。翟丙凤有些应接不暇,心也逐渐地虚晃起来,最后空虚得可怕。这时她才意识到,没有司本路在,她在司家大院一天都呆不了。
       家里突然来了一个美人,使本来想戒掉毒瘾和色欲的司本明有些心动,有些想入非非。他那痴呆了好些日子的表情有些活泛了:不再是空洞的枯坐,望着树梢上的鸟儿嘿嘿一笑,望着墙头上跳跃的猫嘿嘿一笑,更望着迎面走过来的每个人嘿嘿一笑,笑的可爱而略显荒唐。没了大烟和女人,他的精神世界有些变异。
       美人的到来,让他复活了,他神态昂扬了。他开始变枯坐为走动,又由走动变为不安份的东张西望。情欲的复苏使他的脸色重新泛起了光亮。可当他知道这位美人将成为自己的二嫂时,他背地里捶胸顿足,咬牙切齿地骂娘。终于,他又重新走出家门,望着大可烟馆的牌子热泪盈眶,望着心馨园的门槛热血沸腾。
       要说翟丙凤来到司家大院所起到的作用是什么,第一个就是使一个行将枯萎的人复活了。
       当然,第二个作用就是使失踪好久的司本路风尘仆仆地返回家园。并跪在大哥的脚下,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泪水。
       司本德把他扶起来说:“老二,什么都不要说了,都先放下,都先放下,咱家出乱子啦,你快给想想办法。”司本路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六神无主过,顿时心惊肉跳,说:“你快说说大哥,到底出了什么乱子?”司本德说:“难以启齿啊!难以启齿啊!央云她……她怀上了杨家的种,就是那个吊死鬼杨新异。她亲口说的,还说她心甘情愿。唉,真是恬不知耻,丢死人了!”司本路一听,稍稍恢复了平静,把司本德搀到椅子上坐下,说:“这是有些伤风败俗,可也并非难事,把孩子打掉不就得了。”司本德长叹一口气说:“你说得倒轻巧,人家不愿意。说非得为杨家生下这个孩子。还说她生是杨家的人,死是杨家的鬼。如今没什么好办法,我想找杨守亨算账!”司本路说:“找杨家算账?如果人家矢口否认怎么办?”司本德说:“他杨守亨敢如此丧尽天良?”司本路说:“我看他没有任何理由不这样做,不但他杨守亨,我想任谁都不会承认。人家儿子已经自杀了,突然出来一个人说,我女儿怀了你儿子的孩子,这未免有些荒唐。”司本德说:“可央云说得不会假。”司本路说:“那当然。”司本德说:“你去劝劝央云,处理掉这个孩子。咱们认可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也不能丢这个人现这个眼。”司本路摇头说:“你的女儿你还不知道吗?她认准的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司本德说:“那只有找杨守亨算账!”
       司本德还是没有听从兄弟的劝阻,堂而皇之来到杨家。当然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兄弟:老二司本路,老四司本青。
       传言早已让杨守亨严阵以待了,尽管他不知此事从何说起。
       这天他正要去上班,被司氏三兄弟赌了个正着。杨守亨以一个政府官员的姿态接见了他们,并微笑着让小朵看茶。听完司本德义正言辞的叙述,杨守亨哈哈大笑,说:“让一个死人背黑锅,这的确是个聪明的想法。”
       司本德一听,险些没蹦起来,吹胡子瞪眼地说:“你想赖账!”他一反常态,没有一丝天元当老板的风度了。
       “根本就没有账,何赖之有?”说完,杨守亨忍俊不禁,咝咝地笑起来。
       司本德又险些没蹦起来,嘴张得很大,手指也坚硬如铁地指了出去,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这时,司本青说:“杨县长,人办事得凭良心,我不说你赖账,但这件事是真是假,你心中自然有数。”司本路接着说:“是啊,贵公子在世时,我家央云与他的关系,你应该清楚的,她给你留下一个什么印象,你心中也会有数。人办事是要凭良心的。”
       杨守亨一听到良心二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说:“我杨守亨活在当世,已经倍受羞辱,难道还要让我死去的儿子也蒙受不白之冤吗?我承认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也承认央云确实是个好姑娘,可就凭这些,我必须继续承认央云肚子里的孩子是我儿子的吗?于情于理说得过去吗?”
       司本青司本路觉得无话可说,司本德仍理直气壮:“你儿子活着的时候,我女儿央云就跟我说要嫁给他,求我答应,我还没等答应呢,你儿子就自杀了。如果说他们的关系不是到了一定的地步,他们能谈婚论嫁吗?”
       杨守亨低下了头,陷入了沉思。半天,他艰难地抬起头来,说:“那你们要我怎么样呢?”
       是啊,要他怎么样呢?司家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杨守亨见司家三兄弟无言以对,又说:“那你们究竟要怎么样?”
       司家三兄弟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杨守亨摇摇头,苦笑不止。
       司本德终于站起来一跺脚说:“央云说她生是你杨家的人,死是你杨家的鬼,从现在开始,她与我们司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把她领家来吧。”
       杨守亨也噌地站起来,手指着司本德说:“司本德!这就是你天元当大掌柜的风度吗?你人五人六的,可在关键时刻,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可以抛弃自己的亲生骨肉,你们别在我的面前讲良心,你们不配。”司家三兄弟都低下了头,“不过我告诉你们,这对央云来说,不失为最好的办法。我再告诉你们,我杨家的大门随时都为央云敞开着,何去何从由她自己决定,要我去接,不可能!”
       司家三兄弟的头,更加低了。
       “送客!”杨守亨厉声说。尽管他的身边没有任何杨家人。
       碰一鼻子灰的司家三兄弟回到家里,又受到刚刚办完公差回来的司本山一顿数落。他甩了日本军帽,跺着日本军靴说:“窝囊,真窝囊!要是我在场,我非得用马鞭抽他不可。我们孩子受了委屈,他却在那里得了便宜卖着乖。他杨守亨就能在中国人面前耍威风,在日本人面前,他啥也不是,混得不如一个小课长。他满口的仁义道德,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呸!恶心。还想让我们司家的女儿到他家里去,美得他,他家的门楼眼看就要坍了,搁不下我们司家人。不信你们看着,用不了多久,他杨守亨连自己都养不活自己,还大言不惭地让我们司家人到他家里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司本德越想越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街面上的人也都以为司杨两家的争战雷声大雨点小。于是,司本德想以大办司本路和翟丙凤的婚事来挽回面子,却遭到了司本路的严词拒绝。拒绝的原因是翟丙凤私下里并未答应要与他成亲。司本路知道翟丙凤心中的疑窦,那就是她始终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确有暗害武化尘的动机。翟丙凤虽然住在他的屋子里,但好像对他从没有正眼相看过,晚上是央红陪她睡觉,而他住在央红的屋里,忍无可忍地忍受着八哥不厌其烦的叫声。尤其是夜深人静,八哥会突然叫道:“央红央红我妹妹,小五小五我哥哥。”他就会感到毛骨悚然,然后难以成眠。他觉得自己必须与翟丙凤好好谈一谈,这样僵持下去,谁都会觉得不伦不类。
       于是,他去轻轻敲自己的窗子,惊动的却是别人。几次三番地敲,翟丙凤终于站在门口。他没有说什么,轻轻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好像还在颤抖。他们轻轻地来到央红的屋子,此时,八哥的叫声已无足轻重了。他说:“丙凤,难道你也以为是我害死了武化尘?”翟丙凤说:“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可那死鬼梦里向我喊冤。”司本路说:“唉,你们女人都怎么了。”翟丙凤说:“女人都让男人骗得害怕了,不知道你们男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司本路在黑暗中啪啪地拍两下脑门子说:“要多动脑子,只要爱你是真的,别的都不会假。即便是假的,也是逢场作戏。”翟丙凤说:“是不是为了爱女人,可以什么事都做?”司本路说:“你又来了,还有人格在嘛。”翟丙凤说:“我们感觉不到你们所谓的人格,你们的人格在女人面前,总那么脆弱。”司本路长叹一声说:“难怪孔夫子说‘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翟丙凤追问:“你是什么意思?”司本路说:“因为你们都不相信人格……就说我吧,我不可能为了得到你而去害死你的丈夫。我承认以前有过这样的事,现在和将来可能还会有,可我永远不会!行此不义之事的人毕竟是少数,就是我大哥,他也认为武化尘已经病入膏肓了,才……”
       “别提你大哥,他和你不一样!”翟丙凤打断他说。
       司本路一阵伤心。然后,他说:“丙凤,既来之则安之吧,你已经无路可走。”翟丙凤气咻咻地说:“是啊,女人总是在无路可走时,才不得不听从男人的安排,下辈子我不做女人。”司本路又握住她的手说:“丙凤,可没人逼你呀。”翟丙凤哭了,说:“是啊,没有人逼我,是我自投罗网。”说着,她靠在了司本路的肩头。司本路抚摸着她的长发,心跳加速,“女人,都是天生的傻子。”她又讷讷地说。司本路说:“你太悲观了,没有女人的爱,男人也活不成。哪怕这种爱瞬间即逝,都是男人一生的精彩。”这句话使翟丙凤想到了二宗,她在黑暗中自惭形秽,于是她抬起头来说:“在你心目中,女人可靠吗?”这句话,使司本路想到了他伤心的过去,他打了一个寒噤,嗫嚅着说:“痛苦中的女人,往往不可靠。”翟丙凤小声说:“可我现在是最痛苦的时候。”司本路把她拥进怀里并抱紧说:“可你在痛苦中找到了可靠的男人。”翟丙凤又想起了二宗,她嘤嘤地哭起来,反而把司本路抱得更紧,“本路,我相信你不会害死武化尘的,我相信你。”
       司本路的双眼在黑暗中湿润了。
       对于司本路与翟丙凤的婚事,司家表面上没有大操大办,可内部的动静已非同凡响。该请的人一个没落,该花的钱一分不少,给翟丙凤置办的嫁妆也不比任何一个进入司家大院的女人差。只是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鞭炮齐鸣,没有大宴宾客,没有吹吹打打。司本青说,这样做是最合理的,既给足了两位新人面子,也没有引起舆论哗然。毕竟司家因为这个女人惹了一场官司,然后再大张旗鼓地把她娶回家中,好像在与全社会较劲,那样不好。
       这些言辞在司本德的内心都是不以为然的,他的内心因为自己女儿的丑事窝了一股子火,他总想把这股火发散出去。尤其是在杨家碰了一鼻子灰以后,这股火就像七十度的烧酒,一点就着。他做出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那就是在司本路与翟丙凤的大婚前一天,司本德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明天是大喜的日子,央云要回避一下,那么脏的身子,别冲了喜气。”话一出口,司家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然后齐刷刷地把目光都投向央云。央云表情很平静,她站起来给在场的所有人鞠了三个躬,然后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伤心之余,都知道这是大当家的底线了,所以没人敢拦。
       走投无路的央云想到了很多去处,所有的亲戚家,所有的朋友家,觉得都不妥。她当然想到了杨家,觉得那应该是自己的归宿,但走到杨家的门口,却没有勇气敲门。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在小田蕙子那里落脚,尽管她是一个日本人。
       面对蕙子的种种疑问,央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理智告诉她不能在这个日本女人面前流泪。但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她不但哭了,而且还哭得泪水滔滔。
       蕙子果然嗷嗷地叫起来,说:“为什么,为什么呀!为什么你们家在办喜事的时候抛弃了你,你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吗?”
       央云知道没法向她说清楚,只是被她的善良深深打动。蕙子终于忍耐不住了,趁央云哭得累了,昏昏欲睡之际,她偷偷地溜出去,风风火火地来到司家大门外,使尽全身的力气叩响那两扇威严的门。
       司家几兄弟都在,坐在正堂里闷闷不乐。对于闯进来的这位日本女人,他们没有生出反感,只是充满好奇地看着她。
       蕙子仍没忘记在大加责难之前给被责难者躬身施礼。礼罢,她说:“为什么要抛弃央云,难道你们不知道她有多么好吗?她好得几乎没法说,这么好的姑娘你们却抛弃了她;你们真的不知道她有多么好吗?需要我告诉你们她有多么好吗?你们这么做是无情无义的,是不可思议的,是……”蕙子用尽了自己的表达能力,随后只剩下手势的不断强劲。
       司家兄弟们都感到好笑。司本德忍着没有笑出来,司本路与司本青都捂住了嘴。司本山却恭恭敬敬地站起来,还说了两句日语,意思是称赞她说得太有道理了。只有司本明看出了这位日本姑娘的可爱。
       就在司家兄弟被她的表演深深吸引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下来了,目光放肆而大胆地盯在一处。顺着她的目光追寻过去,司家的另外几个兄弟发现那一处竟是司本青的脸,更确切地说是他的眼睛。他们都莫名其妙。
       没想到这位日本女人的表现更加旁若无人,她向那一双眼睛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站在司本青的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竟满面悲戚地说:“不会错的,我每天都会想起你。”她的声音很小,可司本青却觉得如雷贯耳。他在众兄弟的惊目之下,自我解嘲地笑笑,心里却不住地骂着:这个傻娘们,真令人讨厌!右手还下意识地摸摸腰里的硬家伙。
       蕙子盯着那双眼睛,痴呆呆地回想着那惊魂的一刻。司本青如坐针毡,他哈哈笑着,看着左右的兄弟们说:“你们看这日本娘们,是不是傻啊,这能教好学生吗?” 但他稍微定睛一看,就能看到这个女人眼中的万般情丝。他感到很肉麻,站起身一边左右摆头地大笑,一边往外走去。嘴里仍在说:“这傻娘们,这傻娘们。”
       蕙子见他突然离开,下意识地转身跟随他往外走,直到确信自己受到冷落,方停下脚步,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怜香惜玉的司本明受不了了,他颠着屁股冲着司本青的背影吼道:“你才傻呢!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蕙子来时的情绪一扫而光,被落寞和哀伤所代替。她在临走前又深鞠一躬,说:“请你们不要抛弃央云,否则她会很痛苦的。”
       司家兄弟面面相觑,心中都充满了疑云。
       在司家隆重的酒席上,请了一位最让人不可思议的人,而且还成了座上宾,那就是乡下车老板戈玉哈。原来给司家运过烧酒的戈玉哈,怎么就成了座上宾了呢?在座宾客都不知道。也难怪,连司家上下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接到请帖的戈玉哈一夜没睡好,早晨起来更加诚惶诚恐。吸足了大烟,然后骑上那匹拉帮套的骡子,受宠若惊地来到了司家。到了司家,又被那富贵的阵势吓得尿水多多,一举一动都觉得手脚不服使,那张嘴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致使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不靠谱,让人觉得这个人有些颠三倒四。
       他一次次地给自己定位:我是司家的大舅哥,没错,就是大舅哥!可这个位置就是定不太劳,像张纸片飘飘忽忽的,致使他刚刚端起的架子又稀里哗啦地散掉了。没办法,他只有在心里默念:玉梅呀玉梅,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你看看大家主这阵势,这气派,你怎么就死心眼呢?难道你就没这福分?不行,你要不答应这门亲事,哥跟你没完。可还是不行,心里还是定不住东西。没办法,他又努力使自己清高起来,便想起了圣人的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于是乎板着面孔在心里嘀咕着,还行,果然使自己的心冷静了许多,酒肉也渐渐地吃出些味道。酒席上,彼此敬酒的时候,都有些说道,以显示自己的口才了得,或标榜自己博闻多识,或表明自己见解高深。轮到他敬酒的时候,他站起来说:“做人嘛,就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好!为了圣人的……这个这个……教导,干杯!”话一出口,果然掌声雷动。有的干了酒,放下杯子点头称是:是啊是啊,做人不易呀!圣人的话一字千钧啊。轮到新郎新娘敬酒的时候,他说得更有文采:“愿你们‘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又赢得了不少掌声。
       一天总算熬过去了,他觉得比赶一天大车还累。老管家一直把他送出北门,方挥手告别。行走在路上,他便晕晕乎乎地困意袭来,但思想仍很高远,灵魂也已爬上了云端。他终于趴在骡子背上睡着了,便信马由缰地往家赶。
       第二天,他便教训起妹妹戈玉梅。戈玉梅知道哥哥赴宴是假,想攀高枝是真,气得早饭都没吃,拿起脚来要走,去向是樱桃沟表姑家。戈玉哈拦住了她,那架势就像拦住了一匹受惊的马。
      他说:“我知道你惦念着表弟白根生,告诉你,你就死了那份心思吧。司家那边,我已答应了人家,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戈玉梅当即就哭了,嘟囔着说:“要嫁你嫁,反正我不嫁,除非我死了。”戈玉哈伸出巴掌要打她,大声说:“你还敢犟嘴!父亲不在,长兄为父,你敢不听我的!”戈玉梅吓得跑到母亲身后,想得到母亲的保护。不料戈老太太说:“你哥他真不容易呀,你嫂子刚过门就死了,为了养活咱们,起早贪黑地干,连个人都没再娶上。”说着,她抹了一把老泪。一只脚跐着门槛子往里看的戈玉敏打抱不平说:“没尽养活咱们,他还抽大烟呢,花得更多。要不抽大烟,嫂子早娶上了。”戈玉哈一听,气歪了鼻子,伸出一只手高高扬起,想打她。不料戈玉敏把头顶过来说:“你打你打,今天你打死我!”戈玉哈刚想发作,就听戈玉臣又叫唤:“哥呀,你行行好吧,挖个坑把我埋了吧,我受不了哇——”
       日高人渴的时节,这声音便带有温度和气力,听起来就不像肺腑之言了,竟有些开玩笑的意味了,感觉他说完后嗤地笑了。
       戈玉哈冲着柴禾棚子方向吼道:“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把你埋了。粥都喝不上溜了,还能养活你!”
       那边不做声了,可能是听出了这边的声音很有真情实感,吃了一惊。
       停顿了一会儿,这边又说:“你也说两句人话,劝劝咱妹子,嫁个好人家,也好给你治治病,省着你一天天生不如死的。”
       那边果然回应:“妹子呀,你就嫁个好人家吧,给哥治治病,哥遭不起这个罪呀!”
       戈玉梅又哭了。在她的哭声里,戈老太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有柴有米是夫妻,无柴无米两分离。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自古就是这个理。”这些略带中性的词语,听着很含蓄,但戈玉梅听出了母亲的心事。她感到孤立无援,命运的巨手慢慢地扼住了喉咙。
       戈玉哈愤愤然地走了出去,吆喝着牲口套大车。举止做派给人的感觉他从事的事业有多么正经,说出的话就应该有权威。
       戈玉梅又哭了。而异国女人小田蕙子却恰恰相反,她在这个休息日,兴冲冲地来到喀左警察署,找到了身为警署教导官的哥哥小田公平。进门就说:“哥,我要嫁人啦。”忙于公务的小田公平抬起头来,愣了半天才说:“蕙子,你在说梦话吧。”蕙子认真地摇了摇头,板着面孔什么也不说了,好像这件事有多么庄严神秘。小田公平又问:“你想嫁的人是谁?是帝国军人吗?”蕙子眨了眨眼说:“不,是帝国军人的敌人!”说完她吐了吐舌头。小田公平说:“蕙子,我可没有时间与你开玩笑。”刚吐完舌头的蕙子又说:“这是真的!”说完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忍不住又吐了吐舌头。小田公平专注地看她半天,说:“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嫁谁?总不会是支那人吧。”
       他就是一个支那人。”蕙子没有吐出舌头,却咬住了下嘴唇。
       小田公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弯下腰仔细观察她的脸,终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直起腰来说:“蕙子,想哥哥了尽管来玩,不要找什么荒唐的借口。”
       “我没有想你哥哥,我想他了。”蕙子说完,瞪大了双眼,咬住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小田公平笑笑说:“蕙子,一会儿我领你去玩。”
       “我要到汇善寺去问卜,看看我能不能嫁给他。”惠子歪着脑瓜说。
       “好啊。”小田公平哧地笑了,“这样玩也可以呀。”
       小田公平处理完公务,在署长张广荣的陪同下,每人骑一匹马很快来到金花山东坡山脚下。他们把马拴在一个农户人家,然后沿一条小路上山。山路崎岖,树木琳琅,花草繁茂。蕙子欢快得像一只小鸟,她采几朵野花戴在头上,一路上不住地向张广荣问这问那,惹得张广荣心旌摇荡。
       当他们跨进寺院大门时,几个在墙根处除草的小和尚轰地散了。小田公平骂了一声混蛋,然后掏出了手枪。张广荣见状急忙按住了他的手,说:“莫怪莫怪,这几个崽子整天呆在寺院里,害怕生人。”然后他又扯个脖子骂道:“你们这帮小秃驴,我们又不是鬼,见了我们跑什么,他妈的。”蕙子却说:“你看他们光光的小脑袋,多可爱呀,我真想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玩。”张广荣笑嘻嘻地说:“这里太寂寞,不好玩,真的不好玩。”小田公平鄙夷地说:“中国的和尚太懒,在我们日本,和尚必须不停地干活。”张广荣附和说:“中国的和尚是太懒,一天天是三个饱一个倒,寺院就是养大爷的地方。”
       说话间,他们来到大雄宝殿。小田公平站在殿门口不动了,与佛祖的目光对视着,觉得佛祖高高大大地坐在那里,很不公平。蕙子则慌忙不迭地拜佛,拜菩萨,拜罗汉,嘴里不住地叨咕着什么。好一顿拜之后,她恭恭敬敬地抓过菩萨座前的一个签桶,闭眼默念两句什么,然后哗哗啦啦地摇起来。一只签弹到了地面,她放下签筒急忙抓起签子,只见一行小字写着:下下签。然后字体略大,写着一首诗,题目是:半边月。诗文是:生来纤巧软心肠,半壁江山半壁墙。若逢四九双十日,系解白花随风扬。下面画的是无数朵白花在风中飞舞。蕙子闷闷不乐,她虽然不很精通中文,但也大概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签子。
       张广荣见状,走向前来。蕙子把签子递给他看,他看出了满脸的惊惶,想把签子放回签筒,说:“再换一个,再摇一个。”蕙子拦住他,把这个签子重新拿在手里,说:“我看不懂,想找高僧解一解。”张广荣说:“还是不解的好,这东西不准。”小田公平大声说:“把住持叫来!”张广荣看他一眼,不敢违拗,只好向外面大喊:“把住持叫来!”在门外不远处,一个僧人应了一声走开了。不一会儿,僧人又回来了,说:“师父有事,今天不会客,请各位施主见谅。”张广荣刚想发作,被小田公平拦住了。他支楞着耳朵,像是听到了什么,“你在这里陪蕙子,我出去走走。”说完,他转身离开大殿。
在大雄宝殿后面的山坳处,几个短衣短裤腰系板带的汉子正在练功。旁边站着一位老僧和一个身材高大、手掌明显更大的人。
       小田公平看得出来,几条汉子的每一拳每一脚都是夺命的狠招,便暗自佩服中国武术的博大精深;自忖如果打起来,不会是任何一个人的对手。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想着。想来想去,当他终于想明白:在中国,这样的人毕竟太少,哪像日本,处处武士道,于是他露出一丝冷笑。
       不知是什么时候,张广荣和蕙子也站在了他的身后。而且,蕙子满脸吃惊的样子,像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小田公平问道:“蕙子,你看到了什么?”蕙子吓了一跳,看着哥哥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摇头改口:“不,哥哥,我什么都没看到。”小田公平不信,继续追问:“不要瞒我,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一定看到了什么东西。”蕙子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口咬定说:“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请你相信我。”然后她又拽住哥哥的手,“哥哥,这个地方好恐怖,我们还是走吧。”张广荣说:“没什么好怕的,一伙杀人越货的东西,早晚让他们死在我的手里,”
       蕙子仍拽住哥哥的手不撒开,一再要求走。小田公平无奈,只好离开这里。并很快走出寺院。
       小田公平和张广荣一路护送闷闷不乐的蕙子到城门下,才返回喀左警察署。
       回到学校,蕙子无限忧伤地对憔悴不堪的央云说:“我最怕见到一个人。”央云没有理会她这种着三不着四的话。蕙子又说:“因为我见到他一次,爱就加深一层;就觉得再见不到他,我就活不成。”央云吃惊地看着她,觉得这句话的逻辑性超出了她对中文的理解能力。“看来你真的恋爱了,而且爱得还很深。”央云开玩笑说。
       “爱真是个鬼东西。”蕙子趴在炕上,无限感慨地说。
       “你是不是爱上鬼了?”央云从炕上坐起来说。
       “你以为谁都像你呀,偏偏爱上鬼,还要为他生孩子。”
       央云吃惊地看着她
       “难道不是吗?”蕙子反问道。
       “你说的很对……只是我觉得你的中文水平越来越好了。”
       蕙子反过来吃惊地看着央云。
       “这也许就是爱的力量。”央云自我解释说。
       “当然了,爱上了中国人,自然要把中国话说好。不然,怎么表达我对他的感情?”蕙子说完,把头深深埋在枕头里。
       “什么?你爱上了中国人!你们的天皇能答应吗?”央云故作惊慌地说。
       “只要佛祖答应就行。”蕙子闷闷地说。
       央云重又躺下来,用一只手臂搂住了蕙子的肩头。她们都不再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阵子,蕙子扭过头问:“央云,你那个高个子叔叔到底是干什么的?”央云诧异,说:“不干什么,只是帮我爹经营酒业,料理家务什么的。你问这个干什么?”蕙子说:“随便问问。”央云说:“你到我家去,他说什么了?”蕙子说:“他说我是傻娘们……我还没有结婚,他就说我是傻娘们。我知道,在中国,娘们是指结过婚的女人。”央云说:“你搞错了吧,我四叔是不会这样说话的。”惠子觉得委屈,说:“可他偏偏就这样说我了……可我不在乎。不过我总觉得他还应该干点别的。”央云看着她那吞吞吐吐情意绵绵的样子,笑了说:“比方说,爱上一个日本女人什么的。”蕙子脸红了,却很失落地说:“他好像是一个很冷淡的人。但我想,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们家里也不见得知道。”央云说:“不会吧,难道你知道?”蕙子闭上了眼睛,象在回味什么,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又说:“嫁到你们家去的女人,一定很幸福。”央云撇撇嘴说:“是很幸福,不愁吃不愁穿,但慢慢地就变成了哑巴。”蕙子说:“你是说女人在你们家里没地位?”不等央云回答,她又补充说:“中国和日本一样,都是男权社会。可我觉得,有了权力,男人才更像男人。”央云瞪着她说:“今天你是怎么了,像个哲学家。”蕙子笑了笑说:“这是爱的力量。”
央云咯咯地笑了起来,没完没了的。

第七章   小朵明天还是小朵


       在一个细雨濛濛的天气,杨新播从北平回来了。他穿长衫,戴礼帽,手里拎一个棱角分明的皮箱。完全不是一副学生打扮,看样子更像一个商人。给他开门的是小朵,当她认出是二少爷的时候,她哭了,说:“二哥,你可回来了,再不走了吧?”杨新播看着这个出落成大姑娘的小朵,只是亲切地眨了眨眼睛,并没有回答她。张妈颠着小脚跑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手,不知说什么好。母亲迎出来,一把把他搂在怀里,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泪水却打湿了他的衣服。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视着这个败相十足的家,无尽的思乡之情化作一片心酸。
       哥哥的自杀,妹妹的病重,使他捶胸顿足,泣不成声。他责怪母亲为什么不把家里的变故写信告诉他。母亲说:“你在外面更难,你父亲说不要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你的学业。”杨新播埋怨说:“我好像不是你们的儿子了。”母亲听了,伤心落泪,说:“你父亲根本不希望你再回来,就当没有这个家。”杨新播说:“就算我没有这个家,可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是属于我的!”
       他轻轻地推开妹妹的门,只看一眼妹妹睡觉的样子,就捂着脸跑出来,蹲在地上呜呜大哭。然后他用拳头砸着地面说:“要想砸烂这个世界,就首先从砸烂自己开始!”
       他又来到哥哥的屋子,从哥哥的遗物中发现了那封自己写给家里的信。信保存得很干净很完整,但在信的背面发现这样一句话:我不知人为什么而活,这暗无天日的一分一秒都使我痛不欲生!国人啊,难道你们没有时间流泪吗?看完这句话后,他窜出屋子,冲着蓝天大喊:“日本人,我与你们不共戴天!”这一喊,惊飞了檐下的一群麻雀,还有树上的两只乌鸦。
       饭没有吃一口,水没有喝一滴,他就带上香裱来到北山祭奠哥哥。香火在细雨中挣扎着燃烧起来,他跪在哥哥的坟头,大放悲声,小朵陪在他身边垂泪。哭完了,他对小朵说:“如果早告诉我,大哥就不会死。”小朵小声说:“老爷说任谁都救不了大哥。”杨新播气愤道:“这是他的腐朽。”小朵说:“是老爷把你的信给哥哥看的。老爷说如果大哥能像你,就好了。”杨新播再一次流出泪来,盯着哥哥的坟头说:“大哥,你死得不值啊。你是因绝望而死,可现在希望就在眼前,你竟没有看到。”
       在回来的路上,小朵把家里家外的许多事告诉给杨新播。但主要侧重两件事,一是央云怀了大哥的孩子,被司家撵了出来;二是有几个蒙面人救了被日军警备队抢去的几个女孩子,其中有一个正在被日军祸害的女孩子,被蒙面人连同日军一起打死了。杨新播痛心地说:“哥呀哥呀,如果都像你,中国就彻底没救了,你给国人做了一个最坏的榜样。难道你没看到吗?革命的力量到处存在,革命的火种随处都能点燃。”
       “二哥,革命是什么?”小朵琢磨了半天问。
       “怎么跟你说呢?”杨新播停下脚步,双眼放光地看着小朵,“革命就是一个阶级用暴力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斗争。”小朵对“阶级”“暴力”“斗争”都似懂非懂,但她猜测说:“那日本人是不是革命,他们用暴力推翻民国,建立了满洲国。”杨新播说:“他们不配称为‘革命’。世界上只有共产党才配称为‘革命’,别的都不配,因为他们是正义的。”“共产党是什么?二哥你是共产党吗?”小朵紧接着问。杨新播突然站住了,警觉地看看四周,说:“告诉你小朵,共产党是伟大的党,比国民党不知好上多少倍,它肩负着拯救全人类的使命。但我还不是共产党,我只是知道而已。”
       小朵见他神色异常,便不再问了,只是随便说些闲话而已。
       晚上,杨新播就“革命”这个话题与父亲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争论是从他劝说父亲辞掉伪县长之职开始的。杨守亨并未说他当这个伪县长自有难言之隐,而是说我虽当这个县长,可我并没有做坏事,并没有对不起良心。杨新播却断言说:“你既当了这个县长,就是在做坏事。”杨守亨不理解,说:“这是什么逻辑,好像中国人从来没有这样思维过。这和日本人的思维也不一样,日本人明知道我以前是民国官员,却仍要委任我做县长之职。”杨新播说:“这正是他们的阴险所在,他们是层层扶植傀儡政权,以达到他们的殖民统治。”杨守亨尤其不明白那个新旧之理,说:“共产党为什么非要砸滥旧世界,这个‘旧’是用什么样的‘新’来界定的?”杨新播说:“旧世界就是腐朽没落的封建思想及其统治,它是导致中国人落后贫穷的根本原因。而共产党代表着一种新生力量,是拯救全人类的希望,是为劳苦大众打天下的政党。”杨守亨不明白封建礼教为什么一定是没落而腐朽的,说:“孔孟之道只是讲如何做人的道理,贫穷落后受欺负与做人没有直接关系,难道一个腰缠万贯胳膊粗力气大能打人的人,就一定是好人吗?”他还说;“我不相信一个人口上说为他人着想,他就一定能做到并且永远做下去,那要看他有没有这种品德,一个不注重品德修养的人,说这样的话等于骗人。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把做人的道理砸没了,怎么能让人相信他说的话。中国有多少代的王朝更迭,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要砸烂孔孟之道,因为那是中华民族几千年的道德体系。道德与统治是不能混淆的,统治可以更换,但道德是永远的。一个人在想统治别人生活的同时,也想统治别人的思想,这个人一定别有用心,他想自立为神,是个无比霸道的神。”杨新播说:“父亲,你要明白,共产党是一个政党,而不是一个人。”杨守亨不以为然,说:“‘党’不过是一群人而已,道理是一样的,难道一件坏事由一群人来讨论,这件事情就能变成好事吗?”杨新播对父亲的反动与愚昧嗤之以鼻,他冷笑一声说:“难道所谓的孔孟之道统治中国人的思想达几千年之久,就不是一种霸道吗?都几千年了,早腐朽不堪了,不该砸掉吗?”杨守亨反驳说:“在先秦时期有过诸子百家,纷纷扰扰各种学说林立世间,可为什么后来国人独尊儒术?因为实践证明它是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有益于世道人心的思想就可以称为教,正教,世界上哪个正教不是延续了几千年?难道好的思想还怕时间长吗?那就相当于一个人活得时间长了就该有罪,就该活埋。”杨新播说:“在西方,什么天主教基督教同样受到了挑战,有一个伟大的生物学家叫达尔文,他用科学证实,人并非上帝神佛所造,而是由猿人进化来的。这就等于戳穿了上帝神佛的谎言,说明维系所谓各种正教的基石彻底坍塌了。这震惊全世界的伟大发现,必将给人类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杨守亨说:“看来以后全人类都要否定神佛的存在了?”杨新播说:“根本就不存在。”杨守亨说:“那全人类都会天不怕地不怕喽,可惜我老了,看不到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了。”说着,他的双眼迷离了,倦意无情地袭来,他脖子一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杨新播说:“父亲,眼下日本人……”杨守亨摆摆手说,“去睡觉吧,我也困了。” “还有央云她……”不等杨新播把话说完,杨守亨又摆了摆手。
杨新播站起身来看看父亲,悻悻而去。
       他走出门外不远,觉得有一个人影从窗下溜进父亲的屋子。出于好奇,他从窗外往里观看,不免大吃一惊。发现进去的人是小朵,正在精心地服侍老爷。但二人的举止神态异常,下人不像下人,老爷不像老爷。杨新播想冲进去大加指责,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只在心里骂了一句:“伪君子,这就是做人的道理。”
       第二天,杨新播很早就出门了,一天都没有回来。小朵往大门外望了好几趟,晚上对杨守亨说了这件事。杨守亨沉默了半天说:“不用担心他,可能是到朋友家绊住脚了。”小朵仍不放心说:“要不要去找找?”杨守亨说:“不用,他是有党群的人,不会出什么事。”
       第三天,杨新播还没有回来。小朵背着老爷找了好几处,都说没看见。小朵想了想,向朝阳街高级中学走去。央云正在上课,她开了门探出头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新播回来了?”小朵倍感失望,扭头想走,被央云叫住了,说你稍等,我有话问你。然后她又走进教室,向学生交代了一番,很快又出来了。
       央云领着小朵,向东面的一排房子走去。中间要穿过操场,一个全副武装的日本教官正在教学生们练刺杀,学生们跟着他一起呼哈乱喊。听着很残忍,吓得小朵直往央云的身上靠。央云搂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害怕,说这都是假的,真正杀人的时候,都是咬牙切齿的,很少乱叫的。
       到了蕙子的屋里,央云关上门就连珠炮似地问开了。新播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干什么,还走吗,他知道新异自杀了吗,知道新品疯了吗,知道我和杨家的关系吗。小朵一一回答了,可她最后说:“我怀疑他是共产党。”
       央云上前就捂住了她的嘴巴,确信没人听到,才松开手说:“小朵,可不能乱说的,要杀头的。”小朵吓得脸焦黄,她没想到共产党这样厉害,连说说都要杀头的。她惊恐万状地说:“央云姐,新播这几天没回来,是不是被人杀啦。”央云倒吸一口气,捂住了自己的嘴,半天才松开说:“不会的,如果他是共产党,就不会轻易被人杀死的。”小朵惊叹道:“这共产党真是厉害,”央云说:“可不,他们都不怕死。”小朵说:“难怪他们都死不了。”央云说:“可是小朵,你不要再找了,你这样一找,全凌源城的人都知道新播回来了,那可不太好。”小朵后怕了,喘着粗气说:“央云姐,我听你的,再也不找了。”央云看着她,深深地点点头。
       央云弯腰去洗手,小朵看见她的肚子已经今非昔比了,说:“央云姐,你家里还不让你回去吗?”央云站直了身子,往下瞥一眼自己的肚子,说:“让回也不回去了。”小朵说:“央云姐,听说你爹要娶小?你知道吗?”央云不屑地说:“知道,先前惦念着翟丙凤,如今成了我二婶。现在又惦念着一个姓戈的姑娘。他想老牛吃嫩草呢。”央云说完,苦笑了一下。小朵说:“那你干脆去我们杨家算了,你总不能在这儿……”小朵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杨家的门槛也不是那么好进的。”央云说完,满脸的痛楚。
       小朵见话题有些沉重,自己又没有能力帮助她,便告辞了。路过操场时,心开始怦怦地跳,果然那个日本教官斜着双眼盯住她好一阵子,连呼哈声都忘了喊了,小朵吓得一溜小跑,来到了大街上。刚走几步,就看见几十人的日军马队向南门飞奔而去,后面跟着跑步而行的伪军和一伙警察。小朵发现央云的三叔也在其中,甩着两条胳膊,胯下的盒子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屁股,催促他快跑的样子。
       小朵吓得躲闪到一个墙角,脸冲着墙贴身站着,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了,她才转过身来。这时听到不远处的两个中年男子唠嗑,说三十家子警察署被“打一面”的人给端了,缴走三十几杆大枪,两挺机枪,外加物资无数。警备队的人去追击,追什么?等他们到了,人家早跑没影了。还说这“打一面”原是马占山麾下的一名团长,原名李天德,骁勇善战。马占山出事后跑回家乡与其侄李奉百重新拉起杆子,专与日本人作对。人家都说他们“说是土匪从不抢,说是当兵不开饷”。真是好样的。
       小朵琢磨,新播回来后就失踪了,紧接着就发生了这件事。这难道是巧合吗?她越琢磨越害怕,慌慌张张往家跑去。
       与此同时,蕙子慌慌张张地从办公室跑到教室,又从教室跑到寝室。她在寻找央云,央云果然在。她劈头就问:“央云,你四叔干什么去了?他在家吗?”央云被问得一愣怔,她随口答道:“我也不知道啊。”紧接着,她意识到蕙子行为蹊跷,“蕙子,你为什么对我四叔这么感兴趣?你们熟悉吗?”蕙子的脸刷地红了。央云歪着脖颈看着她,印象中好像她这是第二次红脸了,而且还红得这么妩媚动人。思前想后,她明白了什么,便揶揄道:“我四叔的确是个女人见了就着迷的男人,可他不解风情,也没说他要娶小。”说着她瞟了蕙子两眼,见她脸上还红晕犹存,继续说:“我想他即便娶小的话,也不会要一个日本女人的,因为在他心目中,日本女人都是傻娘们。”最后这一句,使蕙子本来红晕未消的脸上又布上了一层羞红。她迎着央云的目光,大胆反击:“这……这并不能说明我就不可以爱她,谁让他是可爱的男人呢!”央云咯咯地笑了,说:“蕙子你真了不起,我无话可说了,我想你上一辈子一定是中国女人。”蕙子脸上的红晕消失了,说:“是,不但是中国女人,而且还和你四叔是夫妻。”
       央云一听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笑得直喊肚子疼。而蕙子自豪地走到镜子前,去照自己被爱情浸染得如此美丽的容颜。可是照着照着,她看到镜子里那双眼睛,流出了眼泪。
       央云还是到杨家走了一趟,让小朵转告央红,到学校来有事问她。小朵害怕遇到那位在妓院和烟馆里混生活的司本明,但她还是去了。
       炊烟在夕阳里徐徐升起的时候,央红来到姐姐那里。看着一群一群和自己一般大小的男孩子,都穿着黑色的日本式学生装,奔奔放放地走出校园回家去,她好生羡慕。心想自己要是个男的该多好啊。但又想自己不应该是男的,否则的话小五哥就不会找自己来玩了。但她在心里还是责怪父亲,让姐姐读书而不让她读。并把这句话当做送给姐姐的见面礼。
       央云听妹妹抱怨,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央红不服气。央云又说:“你看我,如果不读书的话,就不会被家里撵出来。”央红嘟囔说:“那是怪你自己。”央云说:“可不是嘛,就是因为我读了书嘛。”
       “早晚有一天,我会拿起枪的!”央红气咻咻地说:“就像小五哥那样,像四叔那样。”
       “你说什么?”央云吓了一跳。
       早晚有一天,我会拿起枪的。”央红重复道。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看到四叔拿过枪。”
       “在四叔的腰上别着呢,别人都这么说。”
       “四叔干啥去了?在家吗?”
       “今天一天没有看见他,可是昨天他在家。”
       “不知道他去哪里?”
       “不知道。”
       央云并没在意央红这句孩子气十足的话。受蕙子的影响,他关心的是四叔的安全。她从蕙子的表现感觉到,四叔的安全与否可能跟日本人有关,现在她更加不放心了,但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央红却没完没了地说着:小五哥有时还来找他玩,都是在深夜。外面的人都骂咱家出了败类,指的是三叔,三叔现在的名声比五叔还臭,别人都说五叔好那口,算不上丧气节,而三叔却不同了。爹又要娶小娘了,那个小娘比你岁数还小呢,长得比我还好看。现在的东西越来越贵,爹说钱要不值钱了。南边尽出拿枪的,专跟日本人干,日本人把他们叫“土匪”。日本人要在西城门里盖神庙,到时候我们必须到他们的庙里拜天照大神……
       央红说得直咽口水,央云看出她在搜肠刮肚,思路眼看就要断了。突然一件事情又挤进她的思维轨道,使她在兴奋之余还增添了几分神秘。她悄悄说:“你知道吗姐,二叔有好长时间不与二婶同房了。夜深的时候他把我叫醒,让我去给二婶做伴,他住我的屋。”
       对于央红所说的,央云几乎都一清二楚。小孩子有兴头,就让她说着玩吧。唯有这件事她不知道,而且大吃一惊。央红见了,兴头更大了:“二婶现在什么都干,下人不干的她都干。她一天除了干活就干活,一句话都不说,人也瘦多了。可下人们都说她好,酒房的工人也说她好。还有,二婶晚上睡觉时,经常偷偷地哭,有时候都能把我哭醒。二叔也经常不回家,三天两头在外面住。咱们家的男人,除了爹外,不回家的多,好像家里搁不下他们了。日本人还要修铁路,准备……”说着说着,她又突然转变了话题。
       “行了!”央云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央红,我看你也真该拿起枪了,看谁不顺眼就崩了他,省着你小小的年纪为这么多人操心……告诉你!你要学着当淑女,什么是淑女你知道吗?就是别的都不想,只想着怎样把女人做好,这就是淑女!”
       妹妹被气走了。但她是带着姐姐的嘱托走的。那就是:“必须让四叔到学校来一趟,我有要紧的话与他说。”
       央红走后,央云又想到杨家。她觉得应该到杨家去一趟。新播刚回来就失踪了,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里,她叹了一口气。
       杨新播当天晚上就回来了,只不过他回来的很晚。大门没有闩,好像是有意为他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灯光显得很热闹。灯光有两处,一处是正堂里的,一处是小朵和奶娘屋子里的。深夜的灯光总让人产生遐想,杨新播的遐想与小朵和父亲有关。当他在窗外看到的又是主不主仆不仆的情景,怒气伴着酒气冲得他头晕脑胀,使他一路归来的豪壮感灰飞烟灭。他又到另一处灯光下去看,张妈不见了,屋子里是一副随时准备就寝的样子。红绫被子在灯光下泛着炫目的幽光;一双绣花小鞋在炕沿下张着嘴嗬嗬地乐个没完,像在嘲笑这个世界在夜里演绎的无尽荒唐;一个刚刚脱下来的粉红色肚兜随意丢在炕上,像一朵揉碎的桃花,花香四溢,为夜色点缀着无限的蜜意柔情。
       门响了,是小朵从父亲那里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急匆匆地行走。他急忙闪到暗处,见小朵在门口四处张望几下,然后推门进屋。
       杨新播看到的是父亲的一件内衣,小朵拿出针线正准备缝补。他顿时觉得这不过是风流勾当的借口,家里还不至于穷到要一家之主穿缝补过的衣服。这时他又看到小朵脱掉了裤子只穿一件绿色的裤头坐在炕上。两条白嫩的腿分明是对偷窥者的嘲弄,使他的呼吸无法平稳均匀。
       他推门进去,高高大大地站在小朵面前。小朵像狼口下的兔子,哆哆嗦嗦地把双臂紧抱在胸前,叫了一声:“二哥。”
       “贱人!别叫我二哥,你不配。”他的眼睛都红了,一把夺过父亲的内衣,甩在地下。小朵想喊,杨新播手指她的鼻尖说:“你敢喊?!”小朵一口气咽了回去,表情就像咽下一只蛤蟆那样痛苦不堪,泪水也流了出来。随后她的外衣被撕开了,她被这个自己一向尊重和挂念的人死死地砸在身下。她央求说:“二哥,别这样,你喝酒了。”“别来这一套,不喝酒我也会这样!” 小朵又央求说:“二哥,小朵的下边正脏,要不,以后吧,以后我再给你。”他说:“没有什么以后了,你不是早就想有男人这样对待你了吗?”
       ……
       灯光停止了摇曳,一切复归平静。杨新播跪在小朵身边,像个傻瓜一样,任汗水汩汩流淌。小朵仰躺在那里,紧闭双眼像死去了。她的下身惨不忍睹,残破的红流使她结束了少女生涯。光鲜无比的肉身像一堆即将融化的污雪。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小朵坐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个男人,说:“二哥……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待我?”杨新播呆滞的目光有些复活,渐渐地被愧疚充满。他看着眼前这一切,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噩梦。小朵又说:“二哥,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说——”
       “可能……可能是我今天太高兴了。”
       小朵眼睛里充满了清澈的泪水。她双手合十,仰面哭泣:“老天爷啊,救救女人吧……那就不要让男人太高兴!”
       杨新播抓住小朵的手说:“小朵,小朵,我娶你。”小朵一把把他推开,盯着他的双眼,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
       当小朵的泪水变得浑浊时,她止住了哭声说:“只求你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让我能够多活几年,杨家还不能没有我。”
       “小朵……对不起……对不起”杨新播捂着脸哭道。
       小朵轻轻地推了他一把,说:“去吧,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堂堂正正地做你的事去吧!小朵明天还是小朵。”她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
       杨新播踉踉跄跄地走出小朵的屋子。天地间一片漆黑。他很纳闷,不知月亮和星星都躲到哪里去了。
       天刚放亮的时候,一宿未睡的杨新播不辞而别。临行前,他到小朵的窗前默默地站立了一会儿,又到父母的窗前默默地站立了一会儿。当他来到妹妹的窗前时,潸然泪下,以前那个文雅大方活泼美丽的妹妹再也看不见了。他暗暗发誓,只要日本人一天不走,就一息不停止战斗。
       小朵起来时,看见他的门是开着的,就知道他已经走了。小朵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是爱是恨是悔是怨,她也说不清楚。她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家彻底地破败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接待了前来探望的央云。得知新播已经走了,连个面都没见着,央云哽咽了,说没想到杨家竟沦落到这种地步。当问及张妈干什么去了,小朵说:“画眉病了,我姑妈让她去侍候两天。”央云说:“老爷在画眉身上花了不少钱吧。”小朵凄然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他现在拿回来的钱越来越少了。老爷也真是的,快五十的人了也不知自重。”央云见她有怨恨之气,说:“就多理解他吧,他内心的苦别人也许不知道,男人嘛,越在这个时候,心灵越要有个寄托,要不然可怎么活呢。”又说,“这个家里里外外的就全靠你了,你可要保重自己呀。”这句话深深地刺激了小朵,她抱住央云就呜呜地哭起来。央云知道千言万语也无法安慰她,只好默默地陪着她垂泪。
       司本青不知央云找自己有何事,听央红的口气还有些十万火急。进了校门,他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名说的笑容。操练学生的日本教官,见来了一位比自己高一头的中国大汉,呼哈声小了三分。再看大汉脸上有杀气,便立刻警觉起来,呼哈声没了。司本青根本没在意这些,大踏步向校园里走去。
央云要把他带到蕙子的屋子,在门前他突然愣住了。央云不知何故,疑惑地看着他。他轻松地笑了笑,然后推门进屋。恰巧蕙子在屋,见央云身后的男人,她立刻变了一个人。
       在央云眼里,一向没心没肺的蕙子,见了自己的叔叔一下子变成了顺从的羔羊,柔媚得像个妖精。她双腿并拢,双手叠加放在腹下,躬身施礼,嘴里说:“您好,欢迎您的再次光临。”
       央云吃惊地望着她,心想,难道四叔以前来过这里?
       司本青没有搭理她,一屁股坐在炕上。蕙子急忙拿过一个干净的垫子,递给司本青,示意他坐。司本青也没有客气,拿过来就垫在屁股底下。
央云说:“蕙子,麻烦你回避一下好吗 ?我和叔叔有家事要谈。”蕙子的脸上露出凄楚的表情,便盯着司本青看。她终于在那个深深的眼窝里看到一束温和的光芒,便很知足地说:“好的。”然后退了出去。
       司本青急切地问央云找他有何事。央云笑了,说两件事,一件是关于我的;另一件是关于刚才那位日本女人的。司本青诧异地看着她。央云说:“关于她的是,她始终关心你的安全,一旦日本军队有什么动静,她都要不厌其烦地向我问你的动向,这使我很糊涂,希望四叔你能解释;关于我的是,我觉得二叔二婶的关系很不正常,希望四叔能关心他们的生活。”
       司本青关于第一件事闭口不谈,只对后一件事做出了回答,他说:“你多虑了,你二叔二婶挺好的,有吃有穿有住的,该知足了。”央云大惊失色,说:“难道这就是你的人生哲学吗?他们分居了,刚结婚不久就分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最大的‘不幸福’。”司本青说:“不愿意在一起就分居呗,再怎么分居,也是在一个院子里住着,现在有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你知道吗?”
       央云无话可说。司本青表现出明显的不耐烦,他站起身来,瞟了央云的肚子一眼,说:“你更应该关心的是你自己,难道你要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吗?”央云叹一口气,却不回答他的问题,说:“那第一个问题是怎么回事?”司本青说:“这要去问她,我无法给你满意的解释,也许是前生的缘分吧。”央云哧地笑了,说:“蕙子说你们前生是夫妻。”司本青哼了一声说:“那是瞎扯,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今生就不该转生到日本去。”然后他又说,“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说着,他就想走了。
       央云说:“四叔你还是关心关心我二叔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司本青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一手拉开屋门。
       司本青和央云都愣住了,原来蕙子还保持着躬身施礼的姿势守在门外,只是那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央云生气了,质问她说:“蕙子!难道你在偷听我们说话吗?”蕙子慌忙解释:“没有没有,我一直在捂着自己的耳朵,我向你保证。”
       司本青的心震颤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女人,然后迈大步离开。
       央云想笑却没笑出来,也没有再挪动脚步。她发现惠子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四叔的背影离去。
       司本青回到家里,还是把二哥二嫂的事跟司本德说了。司本德当即脸色阴沉下来,内心又气又恼。心想这老二是唱的哪出戏,自己费了多大周折顶着多大压力把他想要的女人娶回来,这等于救他一条命。他如今却把人家晾起来,这是成心让我难堪……难道他误解了兄长的心意吗?又想他司本路不是这种人,不会狭隘到这种地步。
       他当即让人把翟丙凤叫来,以一家之长的威仪问:“你和本路过得好吗?”翟丙凤抹一把有些脏乱的头发,表现出应有的惊讶,说:“挺好的……出什么事了吗”司本德清了清嗓子说:“你的脸色告诉我,你们生活得并不好。能告诉我原因吗?”翟丙凤低下头,羞怯地说:“请大哥放心,我们真的挺好的。”
       这时,司本德觉得自己的行为唐突了,这种事怎么能问弟媳妇呢?站在一边的司本青并没有阻止大哥这种不够妥帖的行为,因为他对此事并不在意。见局面尴尬,方醒悟过来,对翟丙凤说:“二嫂你先回去吧,大哥听到一些闲言,便放心不下,因为你们的事是大哥一手操办的,他不想看到你们之间有什么差池,那样对谁都不好。”
       翟丙凤看了司本德一眼,便下去了。司本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难道我错了?”司本青说:“大哥不要想得太多,两口子之间的事,别人说不上话。自己的梦还得自己圆,我二哥的想法谁也摸不透,说句不好听的话,他算不上正常人。”
       “都是被女人伤的。”司本德像是自言自语说。
       “我看未必,女人也是人。如果进入不了他的内心,也觉得没意思。”司本青凭着自己的感觉说。
       “你二哥他究竟想怎么样?”
       “谁知道,他自己能知道他想怎么样吗?”
       “他这样不但抹了我的面子,也伤了人家翟丙凤的心。他就是再不在意女人,表面上总得过得去吧。”
       “大哥你错了,我看他是太在意女人了,才对女人敬而远之的,他呀,是过不了女人这个坎。他心中的女人,可能天下没有。”
       “老四,你好像在说气话。”
       “我瞧不起这种男人。女人嘛,你越拿她当回事,她就越是回事。”
       “可人办事,总得讲良心吧。”
       “这不是良心的问题,是原则的问题。”
       司本青扯了扯衣袖子,没有心思再扯这个话题。接下来他把央云的事跟大哥说了。司本德一听就火了,吼道:“她爱咋地咋地,我们就当没有她这个女儿。”司本青语调严峻地说:“大哥,这件事还真不能不当回事,这还关乎到我们司家的面子呢。”司本德长叹一口气,身子无力地堆在椅子上,说:“那怎么办?只有找他杨家去商量。总不能让她把孩子生在家里吧。”司本青面露为难之色。司本德接着说:“这件事还是你去办吧,他杨守亨明白着呢,他知道何去何从。我是不想再登他的门了,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他一边说,一边拍打着自己的脸皮。
       司本德的心就这样被搅乱了。本来他满怀热情地想办理自己纳小的事。这一下就没有心情了。就像人突然没有食欲一样。
       杨守亨灯火辉煌地接待了足够谦恭的司本青。他清楚司家人是以什么心态登门的。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知道怎么掌握分寸,拿捏力度。所以,没等司本青说第四句话,他就爽朗地笑了,往后抹着背头说:“我的态度是明朗的,我杨家的大门随时向央云敞开,只要她肯来,我一定拿她当亲女儿一样看待。”司本青困窘异常,皱着眉头说:“按杨县长的说法,央云根本就没必要来了,我们司家并没有抛弃自己的女儿,央云她到啥时候都是我们司家的女儿。可是……”没等他说完,杨守亨伸出一只手挡住了他说:“司先生,你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让央云来做我家的儿媳妇吗?”司本青支支吾吾,没说出什么。“可我儿子已经不在了,她央云能守得起这个活寡吗?你总不能让她到我杨家后,我杨家再当寡妇把她嫁出去吧?”
司本青顿时觉得像吞了一嘴鸡毛,心想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确实难对付。本性使然,他站起身来一抱拳说:“杨县长,我司本青今天就把话撂这儿,如果央云她将来办出泼米撒面不守妇道的事,我们司家来人当即把她打死!”杨守亨冷笑道:“你言重了,真要有那一天,我杨家还有劳你司家动手吗?”司本青愤然道:“你究竟想怎么样,你杨县长总不能听好曲不买单吧?”
       杨守亨觉得是时候了,他摆了摆手,示意司本青坐下,然后说:“司先生,我杨守亨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否认央云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杨家的种,做人嘛,得讲良心。可你们司家也不能把一切都推给我杨家,整不好,别人会说我杨家是专门藏污纳垢的地方。”
       司本青刚坐下,又噌地站起来了。但理智使然,他又坐下来,压下一口气说:“杨县长,你究竟想怎么样?!”杨守亨笑了笑说:“事情很简单,我要明媒正娶。”司本青惊叫了一声,死死地盯着杨守亨的双眼说:“新异已经不在了,你要央云与谁拜堂。”
       “人没了,还有影子在。”杨守亨淡淡地说。
       “好,就算是影子,那媒人谁请?”
       “当然是你司家。”
       “这不是反了嘛?”
       “事情本来就是反的。”
       ……
       司本青瞠目结舌,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是让我们司家八拜九叩地求你,然后你才答应下来,还要标榜自己大仁大义……对吗?与其这样,你还不如说央云肚子里的孩子是个杂种!”
       “那是你说的。”杨守亨淡淡地说。
       司本青冷笑道:“要不要我们去请日本人做媒?”
       “屁话!这是我们中国人的事,与他们日本人有何相干?”杨守亨一拍桌子说。
       “原来杨县长也发火?”司本青皮笑肉不笑地说。
       杨守亨沉默了。
       “杨县长,我可能会一枪结果了央云的性命,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司本青站起身来说。
       “如果你敢的话,请随便。”杨守亨抬头怒视着他说。
       “哼!”司本青一甩袖子,告辞了。
       回到家里,满腔怒火的司本青还是冷静下来,不但把杨守亨恶劣的态度大打折扣地表达出来,还把他的尖刻的想法巧妙地表达成自己的意思。
他内敛着气息说:“如今还能怎么办,他杨守亨不耍无赖就已经不错了,免不了我们受点委屈吧,谁让咱们的孩子不争气呢?可话又说回来,央云她铁了心要为自己的心上人留个后,也是值得称道的。”司本德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说都是日本人来闹的,把中国人都闹乱了。司本青笑了,说:“这事可能与日本人没有多大关系,根子还在中国人自身,自己不争气,怪不得人家。”司本德又大骂央云。司本青解劝说:“他们青梅竹马地过来的,互相都交了心的,怪只怪那杨新异太窝囊,活不起了。”
       “唉!我们司家真就没脸到这种地步了吗?”司本德长叹一声说。
       当晚,司家兄弟商议家事,司本明除外。司本山的态度相当骄横,别人坐着,他穿着日军马靴来回走。司本青看着那双马靴,露出鄙夷的笑容,说:“三哥,在家里头,可否脱掉你那双靴子,大热的天,不焐脚吗?”司本山停下了,用锐利的目光看了四弟一眼,表现出不屑一顾,说:“老四,你怎么专往小事上盯,别人都骑到咱脖子上拉屎了,你还有心思在意这个。”然后他又一挥手说:“去他妈的杨守亨,他不仁,别怪我们不义,干脆抓破了脸,就告他儿子强奸了央云!”
       一片沉默,其他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不置可否。
       “我知道,这样做央云的脸面不好看,可按他杨守亨说的做,又能好看多少?”对于兄弟们的沉默,他补充说。
       “我也反复考虑了,他杨守亨不否认这个孩子是他杨家的,就是没丧良心,我们也不能把事情做绝了。我看,就这么定了,找个媒人吧。”司本德最终拍板说。
       “大哥!我们提出过分要求了吗?不过是让他杨守亨堂堂正正地承认孩子是他杨家的,然后再把央云接到他家,对于他来说这很难吗?啊?!他要么假惺惺地说门随时敞开着;要么来什么明媒正娶,还要我们找媒人。人都死了,还正娶个屁!这不是成心捉弄人吗?!”司本山咆哮道。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绕梁三匝,嗡嗡作响。
       “我同意大哥的做法。”良久的沉默之后,司本路喝一口茶说。
       “我也同意。”司本青补充说。
       “我保留意见!”司本山说完,背着手踱了出去,大马靴的声音很久才消失。
至于媒人,三兄弟一致想到南街的刘大巴掌。此人不但与司家交厚,与杨家也很私密;为人也很仗义,是街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司本青说:“事是这么定了,但不要急于办,眼下杨守亨的势头正旺,恐有变本加厉之举,先冷他两天,然后再办不迟。”
       这个提议也得到两位兄弟的赞同。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司本德又把司本路单独留下来。司本路猜出了大哥的用意,便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对大哥的回答,与翟丙凤如出一辙。
       司本德觉得很没意思,心想自己这不是成了下三烂子了嘛。但为了能够对得起翟丙凤,他还是想试图说服自家兄弟。于是他转换角度说:“本路啊,我们司家家业够大,可人丁不旺,你正当壮年,应当为司家生个一男半女的,不知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司本路说:“大哥你放心,我会尽力而为。”司本德说:“不是尽力而为,是必须,难道这很难吗?”痛楚瞬间布满了司本路的脸,他说:“我可能不能生育。”司本德的双眼鹰一样地看着他,他确定这是一句谎言,说:“你们同过房吗?”司本路知道大哥看穿了自己,笑笑说:“有些事我还要考虑。”司本德说:“人家已经进了咱家门,你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你还想考虑什么?你真是个怪人。”司本路说:“我在考虑咱们这件事做得是否存在问题,一个女人,怎么能轻易就……”
       司本德急切地问:“什么意思?难道你发现了什么?”司本路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然后他展开双臂,打个哈欠,像抖搂掉无限的烦恼,说:“大哥你就不必为我们的事操心了,我们保证不出现任何问题。至于生儿育女的事,来日方长,该有的总会有的,不该有的也不能强求。”
       司本德知道他要走了,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夜里,司本路没有再到央红屋里去睡。翟丙凤的心始终跳个不停,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最后她还是一咬牙脱掉了自己最后一件衣服,钻进了司本路的被窝。她知道一定是大哥司本德说话起了作用,内心便充满感激之情,并把这种感激之情化作无尽的温存。她的身子滚烫滚烫的。
公鸡扯着脖子发出两声惊叹。
       她拼尽所有的气力,获得的还是痛彻心扉的失望。她觉得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二宗身上的感觉。喘息了一会儿,她说:“你还行吗?”司本路抚摸着她的手说:“你都看到了,还是不行。”
       翟丙凤嘤嘤地哭泣。
       “丙凤,我知道你痛苦,作为女人来讲,这等于生不如死。要不,你再另嫁吧,我会向大哥作出合理的解释。”司本路无限真诚地说。
       “别把女人都想得那么下贱,谁也不是为这事活着。告诉你,我不在乎,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够啦。”她又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男人。
       “别自己骗自己了,别忘了,我是个出色的郎中。你滚烫的身子告诉我,时间久了,你会恨我,甚至会杀了我。”司本路像朗诵诗歌一样地说。
翟丙凤一翻身,猛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肩头。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公鸡又扯着脖子惊叹两声,好像在替他喊疼。
       第二天,吃完早饭,满脸疲惫的司本路走出家门,又出东城门。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司大夫又去汇善寺了。
       智善老僧听完他的苦衷,哈哈大笑,把一口茶全喷在他的胸前和脸上,说:“国难当头,你饱读诗书的司本路还有心惦念这事,可悲可叹。”司本路觉得恶心,像抹去狗尿一样,抹去脸上的茶水,说:“屁话!消除国难不也是为了幸福吗?”智善慢慢敛去笑容,说:“倒也是,追求幸福是人的天性,无论何时何地。你不是出色的郎中吗?怎么治不好自己的病?”司本路说:“我治得了肉体上的病,但治不了精神上的病,包括我自己。”智善无限感慨地说:“对于出家人,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司本路很想扇他一记耳光,却只白他两眼,没说什么。智善知道此话得罪了他,便笑了笑说:“此事对人真就那么重要吗?”“食色,性也。”司本路喝一口茶,重复孔子的话。智善的笑变得狡黠:“其实,这件事是上苍的一个小小失误。”司本路吃惊地看着他,“为了诱使人繁衍后代,上苍给人的这种劳动注入了乐趣,但他没有想到,由于人的执着,而无限夸大了这种乐趣,却把上苍的真正用意变成了搂草打兔子。不错,食色是性也,但性性有别。食者,一顿不有,即饿;性者,只要你不想,它就没有。”说到这里,智善呷了一口茶,端着杯子,双眼炯炯地看着司本路。
       “杜撰之词,牵强附会。”司本路也呷一口茶,摇摇头说。
       “信不信由你。我还要告诉你,凡是人所执着的,都会成为罪恶的摇篮。上苍不会为这个失误负责,而人却要为这个执着负罪。万恶淫为首,你没有了,不正好吗?”智善说完嘿嘿地笑了,“人不理解出家人,认为出家人一定为此倍受煎熬,还会生出无限的同情……太多此一举了,出家人一声佛号,一心向佛,连饮食都可以杜绝,何来色欲侵扰?人啊,永远是人的想法。”
       司本路被一口茶呛着了,他不住地咳嗽起来。智善念了一声佛号,起身离开了。
       “我要看佛经。”司本路冲着他的背影说。智善仅仅迟疑一下,连头也没回,走了出去。
       而翟丙凤在这一天里,却是如释重负般的心清气爽。以前她觉得自己的幸福来得太突然,有些不够真实。今天不然了,尽管这幸福是残缺不全的,但它真实起来。从某种程度讲,这种残缺不全,更增加了真实感。
       她的气色好多了,司家上下都看到了。从酒房里迎头走出来的老管家更看到了这一点。他想告诉她一件事,为她锦上添花。就是这两天他在兴隆街口看到一个孩子在卖笤帚,看样子好像武一照少爷。他特意加重了“好像”和“少爷”的语气。“是吗?”翟丙凤像突然被鞭子抽了一下,“你看真了吗?”翟丙凤针对老管家的“好像”又问了一遍。可老管家偏偏又用了一回:“好像是。”说完,他侧过身去,急急地走开了,他每天都给人一种很忙碌的样子。
       翟丙凤很想自己去看个究竟,但她想到两次被儿子推倒,心和肝就比赛似的疼痛。她真的害怕再见到儿子,哪怕偷偷地见到,她都受不了。可老管家的“好像”又那么有诱惑力,不见到就更加受不了。最终她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人先去确认一下,然后再做决定。她想到了酒房的伙计,因为任何一个伙计都会乐此不疲地为二奶奶效力的。可她觉得不妥,那样的话,司家人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在寻找武家的孩子。
       最终,她选中了央红。
       央红很高兴办这件事,她对二婶的印象颇好。首先是二婶长得漂亮,见到二婶她就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长得像二婶那样。其次是她们好多日子都睡在一铺炕上,二婶是司家唯一能耐心听她讲小五哥故事的人,对小五哥经常来看她也不表现出大惊小怪,也不说三道四,还耐心地跟她说:“既然小五哥对你这么好,你可千万别忘了他啊。”这让她非常感动。
       她诚惶诚恐地来到兴隆街口,耳边响着二婶的悄悄话:“问问那小子是不是叫武一照,回来只告诉我,不能跟任何人说。”太阳离西城门只有两竿子高了,可天气闷热得仍似蒸笼。这里到处是杂货铺和摆地摊做小买卖的人。热闹一天下来,马路上杂七杂八地摆着腐烂之物。比如烂菜帮子烂瓜烂果之类,比如一两只破鞋或一顶破草帽之类。人和狗都倦怠了。人倦怠了总是意志消沉的样子,上下眼皮直打架,也懒得吆喝了。狗倦怠了就显得寂寞难耐,悠哉悠哉的,想在破破烂烂当中寻求些刺激;实在寻不到,它们就低头去闻彼此的屁股,深吸一口气,然后仰头品味,就像吸了一口大烟,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人群中的武一照却独树一帜。因为他胸中憋着一口气,把腮帮子和眼睛都鼓得溜圆,贼溜溜地看着过往行人。因为他一把笤帚都没卖出去,胸中那口气就憋得更加充分,好像人家专门与他作对,就是不买他的笤帚,使他恨不得揪住一个就给他两拳。央红几乎把所有卖笤帚的小孩都问了,得到的都是嘻嘻一笑,然后再摇头。最后她怯生生地走到实在不愿面对的真正武一照面前,蹲下来,脆生生地问一句:“你是武一照弟弟吗?”
武一照眼睛里射出一道惊喜的光芒,一看是个大家闺秀,这道光芒瞬间就变成了仇恨的焰火。“你买笤帚吗?”焰火下面那张嘴恶狠狠地问。央红吓了一跳,但她还是很友好地摇了摇头。“我不叫武一照!”央红的友好换来一句冷言。
       旁边有一位卖大公鸡的老太太,张开仅剩两颗门牙的大嘴,乐着说:“小姐,我知道,他就叫武一照。”
       央红喜笑颜开。她即兴产生一个想法,想把这个孩子拽到二婶面前,而且真的这么做了。嘴里还不住地说:“走,跟我去见你妈妈。”武一照更加       憋足了一口气,使劲地往后挣脱。央红偏偏是骨子里的烈性子,拽着他就是不松手。这下惹恼了憋着一口气的武一照,他顺势用头猛地顶在央红的胸部,两股力量合在一起,央红重重地摔倒了。不偏不倚,正好坐在一个烂香瓜上面,烂香瓜“啪”的一声碎了。四周的人来了精神,轰地笑了。可能烂香瓜下面还隐藏着石头子,央红感到钻心的疼痛。又羞又疼,央红哭起来。
       偏偏这时侯玄天玄地地过来一个人,无论谁都会有这种感觉的,这就是过着梦里春秋的司本明。他面色红润,两眼贼亮,业内人士一看就会明白,他不是刚过完大烟瘾,就是刚从妓院的婊子那里抽身而出。
       这时候的司本明敢把皇帝拉下马,岂能容忍一个乡下兔崽子打哭自己的侄女。他夸张地挥舞着腿脚和手臂,并带有表演性质的优雅,,几下子就把武一照打翻在地,迅速踏上一只脚,雄赳赳地骂道:“蒋门神,你牛逼什么!别再让我武二郎看见你,看见你一回我打你一回!”
       旁边的老太太吓坏了,说:“别打了别打了,原来你们是一家子,都姓武,他老大,你老二,还能排上辈了呢,可别打了——”
央红醒悟过来,看着躺在地上满嘴流血的武一照,拼命拽住了自己的叔叔。司本明也觉得差不多了,一边回头骂着,表现出还要打的样子;一边顺势随央红走出了人们的视线。
       翟丙凤很快就到了。可她看到的是惨烈的的战场,地上一滩血,还有一只前边露脚趾后边露脚跟的小鞋。她知道这两样东西都属于自己儿子。又听老太太说:“那武少爷被他的同伙救走了,他们都是骑驴来的,又骑驴走了。”
       翟丙凤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裂帛之声,随后是嚎啕大哭。
       翟丙凤病倒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病,只不过是忧愤郁闷导致浑身慵懒乏力而已。一向标榜治不了精神疾病的司本路,慌忙配药。把对兄弟的嗔怨埋在心里,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司本德却不同了,他不能亲自来看望弟媳妇,于是以高声的喝骂来安慰受苦之人;骂到最后还响亮地打了鲁莽之人一记耳光。这响亮的声音虽然翟丙凤听不到,但必然会传到她的耳朵里。这无异于一剂良药,让翟丙凤很快恢复健康。家里人都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有看到一向宽仁敦厚的天元当大掌柜发这么大的火。一个个都相视以目,不敢出声。
       司本明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他申辩,哪里晓得那是武家少爷。看到你闺女、我侄女受委屈我哪受得了,不过出手重了些,总不至于让我在全家人面前没脸。如果传到街面上,我堂堂司本明还怎么混。他的申辩是很有尺度的,如果没有尺度,他很清楚后果是什么,那就是自己的财路随时都能被断送。最疼自己的爹娘死了,没人会把他司本德怎么样。
       这种委屈憋在心里,使他三天没吃饭都不觉得饿。
       这天他终于想明白了,精神抖擞地打扮了一番,又足足地吃饱了肚子。然后一脚跨进阳光里,他产生一种挑战世界的冲动。走在大街上,他琢磨着,中国人最怕什么?最恨什么?日本人。那么可不可以抓过一个日本人揍一顿,让世人看一看我司本明到底是什么角色。可想到日本人不用什么理由,笑嘻嘻地就把人杀了,便放弃了这种想法,觉得不是太成熟,等将来吧,将来我非得抡着大刀咔嚓咔嚓地削掉他们的脑袋当球踢。这个想法夭折了,他又想如果抓住一个地赖揍一顿也满可以的,但现在的地赖都老实了,扎在百姓堆里当缩头乌龟了。怎么办呢?这口气可怎么出呢?不出实在憋得慌。想着想着一抬头,大可烟馆到了。烟馆老板见是司家五爷来了,急忙撵走了烟榻上的穷主,把他专用的烟枪递过来。他接过烟枪,訇然倒在烟榻上,然后把烟枪美美地插进嘴里。心想,还是这家伙得心应手。
       刚吸几口,他的灵感就来了。谁都知道当今县长包了一位妞,正是自己未曾得手的那位,因此大爷我还闹了一场病,那么今天何不把当今县长的女人……这个伟大构想使他热血沸腾。于是烟借人力,人借烟气,没用多长时间,他就站在心馨园老鸨子祖大姐的面前。祖大姐是什么人物,搭一眼就知道来者不善,一张大白脸便笑得荡起波纹,连那对大板牙都笑意绵绵的。说:“五爷,今天要哪位姑娘?”司本明高昂着头,倒背着手,山一般高大,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画眉。”祖大姐脸上的波纹一下子就被惊慌抹平了,含笑的大板牙也被上嘴唇猛然盖住。她说:“五爷不可,那是杨县长的人。”司本明仍用那种表情说:“五爷我今天要的就是杨县长的人!”说着说着就往画眉的房间里冲。祖大姐一边拉扯一边喊:“可使不得五爷,那可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啊,弄不好要掉脑袋的。”司本明哪管这些,说着就冲到画眉的门前。
       偏巧,因画眉病刚好,杨守亨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便暗中指派两个伪兵来给画眉送一些吃的用的,算是慰问。司本明刚想伸手砸门,门开了,两个伪兵正好背着枪推门出来。见眼前情景,当即就把枪端在手里顶在他的胸前。
       黑洞洞的两支枪口,司本明无论如何也不会联想到这是美人的两只眼睛。他知道这家伙的厉害,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在两个士兵轻蔑的笑声中转身离开了。当他看到紧随其后的祖大姐也是这种笑容时,胸中的怒气再次升腾起来。她揪住祖大姐的脖领子就往没人的地方拖,怒火变成欲火,从眼睛里突突冒出来。当祖大姐明白其用意时,她哭笑不得,说:“五爷,没有这么干的,这太不像话了!”
       司本明哪管这些,很快就把她拖到一间没人住的屋子。祖大姐拼命地呼喊:“闺女们,快来救妈妈!妈妈今天要丢人啦!”当窑姐们明白是怎么回事时,都忍俊不禁,吃吃地笑,装作没听见。一切都因为她们的妈妈平时太不拿她们当女儿了。烧茶炉的伙计和护园的男丁,也不听祖大姐的召唤了,他们都知道司五爷的厉害,同时,也想看一出亘古未有的好好戏。
       “哎哟妈呀……哎哟妈呀……”祖大姐在一声声亦苦亦乐的呻吟中演完了这场亦真亦幻的节目。
       祖大姐竟带有一种少女般的羞涩,坐在那里大骂。司本明事后清醒了,也觉得这事办得不够得体,便讪笑着往外走,走的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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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3 10:03: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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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军

      外公家所在的村庄,本是海州湾依山靠海的荒蛮地界。后来,因海岸淤积,海水退至十里开外。到了上世纪初,这里便形成一个小小的村落。
      经过几代人积累,这一族张姓人家攒下了一些山地或滩田。农事繁重,自然要雇些佃农帮工,于是村里陆续有了一些杂姓人家。
      土改时,村里几户稍许富裕人家,都被划为地主富农。就连我外公家,只有十几亩薄田,也被瘫子里选瘸子,划为上中农成份。而那些后迁来的佃农,则成了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从此翻身做主。
      可想而知,在当时的大队和生产队里,张姓人的日子很不好过,任凭他们如何努力,像入党入团当兵这些好事,他们基本上是沾不上边的;而大队干部、民兵营连长、生产队长、会计等重要角色,更与他们无缘。
      外公家的成份,虽说是可以团结的对象,却总归不在贫下中农的阵营,因此,我母亲年轻时一直要求进步,却终究未能实现。
      外公外婆一生未育,我母亲是他们抱养的孩子。他们视若己出,节衣缩食,将她送到十几里外的乡里上高小,又送到三十里外的连云镇上初中。母亲初中毕业后,学习董加耕,执意回乡务农,成了当时全大队学历最高的女青年。
      以母亲的学历和她义无反顾回乡务农的积极表现,理应得到大队的重视,但因为家庭成份的缘故,母亲的最高“政治面貌”止于“共青团员”,再想入党,则比登天还难。
      为了要求进步,母亲在生产队里的表现,如同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以母亲生育我们兄妹仨时的情形为例,便可知道她在队里是如何干活的。
      我是母亲的头生长子,母亲生我那年二十一岁。农历十一月二十,刚下了场雪,天气大寒,即将临产的母亲当天还在生产队的滩地里砍芦柴。她负责砍,我外公和另一个男社员负责打捆及扛运到路边。一上午,母亲砍了二十七捆芦柴,每捆重约百斤。吃过晌饭,母亲还要去干活,在村里专为人接生的外婆拦住她,说丫头你说生就要生了,在家歇半天吧。母亲却说,俺妈我没什么感觉,没事的,队里的活耽误不得。外婆拦不住她,母亲又走下四五里路,继续到滩地里砍柴。砍了十六个柴捆后,母亲撑不住了,急忙喊我外公。外公和那男社员一人架一只肩膀,好不容易把我母亲架到家,母亲已面无血色,差点虚脱。幸亏外婆是个接生高手,她似有预感,家里的接生准备一应停当。母亲到家后,外婆即把她安顿上床,说丫头啊,有妈在,你不慌!母亲此时正经历着阵痛,却累得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外婆叫外公赶紧烧水,打了四个荷包蛋让她吃下。一个钟头后,由外婆接生,我顺利地来到这个世界。
      生我大妹的时候,正是夏收大忙季节,母亲更是一时都没有耽误干活。晚上收工回来,外婆见她要生了,赶紧做了碗干饭给她吃下。也是仅仅过了半个钟头,大妹就出生了。
      生我小妹那天,母亲在生产队的大场上摘地瓜。那年地瓜丰收,大场上的地瓜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令社员们喜忧参半。不管怎么说,庄稼丰收了,值得一喜,但一想到以地瓜当主粮,过“瓜菜代”的日子,自然忧心忡忡。摘地瓜属于轻活,体现了队里对一个孕妇的照顾。不过干这活收工晚,天都黑了,大场上还亮着汽灯,继续干。母亲从中晌摘到晚上七八点钟,没有歇手。这时候,她突然觉得肚子疼了,而且一下子疼得痉挛起来。她想站起身,但下身已经有一股热流涌出来。她想这下糟了,孩子怕要生在大场上了。母亲急了,叫喊起来。幸好场上还有别的女社员在干活,有两人慌忙把她架起,朝家里送。还好,进了家门,孩子才落地,母亲的裤腿早已被血水湿透了。
      几十年后,母亲回忆起她的“进步”历程,仍是唏嘘不已:“那个年代,为了要求进步,真是不要命了!”
      只有一次,她似乎接近目标了。那天大队的党员干部开会,讨论两个积极分子入党事项。这两人一个是我母亲,一个是大队会计的堂妹。名额只有一个,二选一。
      后来当然是我母亲落选,但她被否决的理由却让人目瞪口呆。据说在讨论时,两人的支持率本是势均力敌,这时,一位大队支委发言,说那个大队会计的堂妹特别会逮虱子,经常给社员逮虱子,而我母亲这一点不如她。
      于是一锤定音,我母亲因“不会逮虱子”惨遭淘汰!



作者:李建军,男,1965年12月出生。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连云港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曾在《北京文学》、《雨花》、《长江文艺》、《青春》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著有中短篇小说集《寻访记忆》、《亲爱人间》、散文集《一路走来》、报告文学集《爱的风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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