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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刊] 【牛河梁】《牛河梁》创刊号目录及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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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8-23 11:21: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牛河梁》创刊号目录及正文
目录              


特别推荐
于德/山水情深识兆三              
朱赤/鹰(外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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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坚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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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文选萃
高殿清/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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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淑芬/六月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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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冬梅/山野拾趣                           
刘国强/一袭流水的舞衣                  
刘东星/秦皇岛之行组诗                    
郭启民/五月思乡                       
李磊/冬思(外一首)                  
张晓蓉/遗失的绿萝                     
于艳天/老牛道口         
古韵新风
刘洪阳/楹联                        
杨德坤/凌源新赋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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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3 11:25:12 | 显示全部楼层
主编寄语


         冬韵已现,南河水面仍旧是一派“秋水文章不染尘”的状貌,    几只野鸭欢悦地在那里游来荡去。其实真希望她们一直能在我的视线里嬉戏,却又担心水凝冰封后她们是否会流离失所。因为飞翔是她们的短项,而我又从未考证过她们如何过冬的,所以当一组画面在手机里定格时,牵念与忧思也一并融入。我想这大概就是某种人文情愫吧,而文学恰好需要呈现对生命的敬畏与尊重,或曰对生命的终极关怀。
       伴着十八届三中全会的铿锵旋律,这本文学期刊也随之应运而生了。许是机缘巧合,她注定将与中国改革的全新走势同步迈向浩瀚与蔚蓝。既是期许,也是责任。
       凌源这方热土文化积淀比较厚重,数千年来几乎没有断层,玉指轻 触即可感知文脉奔涌的律动,一把洛阳铲下去顿作金石之音。现代以来,不仅有文豪罗布桑却丹享誉中外,也有胡景芳、谢子安等大家名扬海内。仅就时下而言,我市城乡有过百名业余作者坚持文学创作,且果实累累,被省里有关专家学者目为“凌源现象”。说来足以为豪。正因有了这支雄壮的队伍,这个文学平台才有了坚实的根基。只惜创刊号容不下恁多精品佳作,好在顺延下去均有见刊机会。
       文学是照耀人类前行的精神火炬。就功能而言,虽然文学无法超越一个历史时期,但是,文学有义务抵达一个历史时期的最高认知。这是文学判断必须兼顾的两个方面。在物欲潮水般涌动的当下,人们的精神内核多有萎缩之忧。因此亟待重塑人文,提振精神,充分彰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而文学于消解心灵累役恰如一副良剂,颇具滋养之效,不仅会浸融那层因物欲而板结的窍壳,还会唤醒处于休眠状态的正义、善爱以及悲悯情怀。她犹如一只红酥手般地抚慰我们心灵的伤痛,并可复苏我们原本高贵的审美情调。久之被物化挤压成的一个个“人形”,才会真正找回生命意象和文化质感,从而鲜活起来。因为活着只做金钱和权势的奴隶则无异于水禽山兽。
       在本刊的筹划创办中受到市委市政府的高度关注,也得到诸多社会有识之士的鼎力支持。在此,谨代表杂志社全体同仁深表崇敬和谢意。
为起个满意的名字,我遍翻《塔子沟纪略》和《凌源县志》,终于发现北部一个叫“牛耳河梁”的地名,上有松涛万顷,下蕴亘古文明。为避凌源独执“牛耳”之嫌,故将耳字隐去,只做“牛河梁”吧。
       亲爱的读者朋友,当你翻开这本杂志时,我想不仅会有墨香沁脾、烟霞入目,掩卷浑思还会愉悦萦怀,因你我心性相通。
       顺祝大家笑口常开,福寿康宁。

                                                                                                                                                                                                                2013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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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5 09: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荞麦拨面

初国卿


          每次回老家朝阳,总要寻一户农家,吃一顿拨面。
       朝阳这地方与内蒙口接壤,坡地多,许多地方也种荞麦,一般村里上了岁数的农妇都会拨荞麦拨面。下秋入冬,村里讲究些的人家都要做一顿拨面吃。吃拨面那天很有些隆重,近似于过节,大人做面,孩子烧火,再小点的孩子则围着锅台看景致。灶里烧的是硬实一点的劈柴或树枝,硬柴旺火才能让水在锅里开得翻花。和好的新荞麦面放在拨面板上,擀成一尺左右宽、小半指厚的长形面饼。拨面人将面板一头顶在锅沿上,一头抵在腰腹间,双手平握特制的两头带把的拨面刀,利用手腕、手臂、手指的巧妙配合,按照快、准、匀、细的要求,将面饼挤切、拨成三棱型的细面条。每拨到快够一大碗左右时,拨面人即停住拨刀,将拨好的面条提起抖搂一下放到锅里。面条入锅不一会儿就会随着翻滚的开水飘上来,随飘随用筷子将面挑到碗里,浇上肉末红咸菜卤或肉末酸菜卤,还可加少许韭菜花。趁热上桌,老人、孩子先吃。就这样随拨随煮,随煮随吃,满屋子的热气腾腾,满屋子的荞面清香,每年秋后的那一天,真是个红火难忘。
       这就是我少年时印象最深的美食。长大了,进城了,每年回老家总要寻找当年的拨面吃,但总是事与愿违,拨面不见了,连拨面用的双把刀也让乡间小贩收去拿到城里的古玩市场当文物了,要吃面条只有机器制的挂面和切面。拨面就这样在我的乡愁里消失了。
       前些时日回朝阳老家,儿时的同学和朋友约我吃饭,我也是提议吃拨面。我说我前些日子还在清风岭吃过呢。他们说“有了,城里就有好几家呢”。于是我们终于在城里吃到了拨面,尽管年复一年味蕾在不断退化,什么好吃的东西都觉得没了小时候的味道,但拨面依旧,那荞麦面特有的筋道和绵香仍然让我吃得香,吃得不想撂筷。
       在中国百姓的面条谱里,拨面与抻面、切面、刀削面、手擀面比起来,实在是“小面种”,但它却绝对地有着自己的个性特点和其他面种无法比拟的大名气。
       拨面与其他面条不同的是必须由荞麦面来做,由人工来“拨”。它的制作方法十分考究,和面时先用滚开水烫四分之一(冬天烫三分之一),再蘸冷水挤、按、揉,揉好后醒上十多分钟后擀成面饼。拨面对技术的讲究不亚于刀削面,一般的农家自己拨出的面条有如筷子粗细,而老到熟练的拨面师可将面拨到“白如雪,细如针”的程度。因此,好的拨面还有“拨御面”之说。据《承德府志》及《隆化县志》记载,乾隆二十七年(1762),乾隆皇帝率文武百官赴木兰围场狩猎,途经隆化张三营镇,住在伊逊河东龙潭山脚下的行宫。当时的张三营镇只有百十户村民,称为“一百家子”。宫中主事特命当地拨面师姜家兄弟为乾隆制作荞麦拨面,并以老鸡汤、猪肉丝、榛蘑丁和纯木耳做卤。拨面呈上后,乾隆见眼前的拨面细条如丝,白净可人,且异香扑鼻。于是,他食欲大开,连吃两碗,并连连称赞此面“洁白如玉,赛雪欺霜”,当即赋诗一首,又命人赏赐姜家兄弟白银20两,还给此地拨面命名为“一百家子拨御面”。从此,张三营的拨面名声大振,姜家兄弟的生意也更加兴隆,而此后清宫皇帝、后妃的食谱中也增加了“拨御面”一款。民间面条种类虽多,只有拨面有幸进入宫中,由此可见拨面的身价。
       早年到隆化旅游,曾寻找过“拨御面”,但是没有遇到。此次在吃拨面的餐桌上提起“一百家子拨御面”之事,老家的朋友说,此面在张三营乃至承德地区现已成为最有名的美食,已列入河北省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前些年,张三营的拨面师还到钓鱼台国宾馆为国家领导人和外国贵宾做过拨面呢。朋友还说,用不了多长时间,紧邻承德的朝阳就会有“一百家子拨御面”的。
       朋友的话不假,随着眼前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荞面已越来越为多数人所钟爱。不仅是因为它的好吃,更主要的是它所含的丰富营养,尤其是面中高含量的芦丁、烟酸和膳食纤维有降低人体血脂、血糖和胆固醇、软化扩张血管、保护视力、促进肌体新陈代谢的作用。朋友还举例说北边喜食牛羊肉和动物内脏的草原人很少有高血脂和高胆固醇的,原因就是他们经常吃荞面。或许正是荞面的这种功用,在我离开朝阳经过北票和阜新回沈阳的时候,不时能见到路边新开的荞面馆,下车打听,家家都有拨面。
       回到沈阳,我曾留意大街小巷,还没有见到荞面馆,当然就更难吃到拨面了。于是我请老家人给我买点荞面捎来,也好自己做面条吃。电话中说荞面现在很缺,价格比白面贵一倍呢。我想它自有价格不菲的道理,营养价值高不说,还产量很低。小时候听大人说过“种一坡,拉一车,装一簸箕,煮一锅”的话,就是指荞麦而言。几天之后,珍贵的荞面从老家捎来,第二天早上就做了一餐荞面条,鸡汤、肉丝、木耳、榛蘑卤。吃着香喷喷的荞面条,我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岁月,不仅有荞面的味道,甚至还闻到了荞麦花蜜的味道。漫坡的荞麦花就开在我的眼前,花间那飞来飞去嗡嗡叫着的蜜蜂在夕阳的光照里忙碌着。那样的画面就是后来于书本上读到的晚唐诗人温庭筠在《处士卢岵山居》诗中所写到的:“日暮鸟飞散,满山荞麦花。”唯感欠缺的是,有了荞面,但我却不会做拨面。拨面是一种技术,我得拜师,我得先有一把拨面刀。


       初国卿,著名散文作家、辽海文化研究学者。1957年生于辽宁北票市,1982年毕业于沈阳师范大学中文系并留校任教。曾任《大众生活》《车时代》《垂钓》等杂志总编辑,《沈阳日报》专副刊中心主任。现为《沈阳日报》编审、辽宁散文学会会长、沈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辽宁大学、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辽海散文》主编。著有《唐诗赏论》《佛门诸神》《期刊的CIS策划》等;主编《三李诗鉴赏辞典》《辽海名人辞典》《伪满洲国期刊汇编》等。出版散文集《不素餐兮》《春风啜茗时》《当时只道是寻常》《浅绛轩序跋集》。作品曾入选大学教材与多种选本。《不素餐兮》获第三届“辽宁文学奖”,《春风啜茗时》获“辽宁新世纪十年散文丰收奖”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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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5 09:10:45 | 显示全部楼层
图片1.jpg

斑驳的镜相
张晓峰
         我常想世间万事万物能将真实与虚幻高度统一者,莫过于镜子。唯心也好,唯物也罢,大凡哲人恐怕都曾面对镜子陷入过冥思吧。
      我不是哲人,只觉得镜子实在奇妙。如今凡事都讲穿越,而我近来思接千载般地的穿越则尽显斑驳的镜相。抑或过于久远还是目力不济,我不得而知。
         人类的第一把镜子竟是一汪平静而清澈的水面。大约在N年前,我们的先祖俯首喝水时意外地受到了惊吓。他分明见到一个从未谋面的同类欲从水面钻出。只见他蹭地一下跳到岸边惶恐至极。他随手抄起矛杖死死地盯着水面。然而过了许久仍不见他出来。出于好奇,他约来其他同伴,小心翼翼地来到水边。按照他的指点,大家俯身下去,竟意外地发现了一张“集体合影。”其中一位突然有了惊天的发现,原来水中还有另外一个“自我”。更让他们称奇的是,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水的地方都能找到那个“我”。自此他们坚信:我们一定来自水中。站在河边,他们兴奋地相互指认着,眼角眉梢都是喜。有了水是生命之源的朴素认知,河神崇拜渐养渐成,而水葬也成了灵魂复归的最佳途径。为了方便生死,在未发明掘地为井之前,大都选择傍水而居,亲水的天性也由此遗传万古。打那以后,人类才开始有意关注镜相,第一缕审美意识也是从那汪水面袅袅而升的。自此人们把“面子”看得与生命同等重要,即便死后也要以水净面。
         古往今来,便利是人类永恒的追求。发明创造往往是镜子的鲜亮所在,而背后隐藏的则是无尽的贪欲。
         农耕文明出现后,人们不得不向江河腹地迁徙,再去河边顾影自怜已十分不便,于是人们发明了瓦监------泥制的大盆,盛水以为镜。从此即使不去河边也可照影了。大概到了商初才出现铜鉴,比之瓦监自然坚久耐用,直到秦汉才开始制造铜镜。也就是说苏妲己用的还是盛水的铜鉴,只能俯视其容,而赵飞燕则用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铜镜,且能平视其貌。由此我不知做古人好还是做未来人好,困惑良久还是觉得当下活着最好。
         铜镜走过了漫长的历史,直至清初才渐被玻璃镜取代。从瓦监到玻璃镜,虽说演绎的是愈发清晰的轨迹,但“以铜为镜可证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衰”的说法似乎并不可靠,因为镜相呈现的不是一团斑驳就是一片虚幻。从古至今“衣冠”里面不知裹着多少“禽兽”之躯,即使能正衣冠,焉能正其心性。而青铜质地的“殷鉴”即便依然毫光迸射,又何时吓退拒止过王朝的更迭。你看一位饱读史书的老人不也在晚年革了文化之命吗,至今仍有欲为“文革”招魂的倾向岂不可怖?在某种意义上说,“红色恐怖”比之“白色恐怖”一样反动。如果把最初那个瓦监以降的各种镜鉴串联一起可谓“通鉴”,横陈下来犹如一条蜿蜒的历史长城。如果你刻意去剥离探究,恐怕每块城砖的缝隙都可能迸出刀光剑影或渗出血样的殷红。所以历史通常处于尘封状态,无法看清正是历史的魅力所在。至于说以史为鉴那是对俗人讲的,肉食者尤其是霸权们只会从里面剖取为己所用的理由,以支撑种种所谓的正当的图谋。从司马迁被处以宫刑成为“肉体太监”而苦著《史记》,到纪晓岚成为“精神太监”而主编《四库全书》,无不沦为被王权阉割去势的御用文人,焉能进行不偏不废地独立著述?所以我很怀疑我们读到的有几许真实,几许虚幻?假如我们能借助时空隧道去真拍实录,也同样担心那所谓的“现场”兴许恰是伪造的。和许多人一样,我最不愿读的就是近代史,离得越近反倒愈加迷离,但又无法跳越和割裂,面对百年屈辱,只好忍着一串又一串的隐痛袭胸,时至今日忧思依然,警醒时常让我竖耳凝眸。
      我以为所谓历史犹如一位美丽而无助的少妇,一直遭受着男权的绑架,即使她已作古千年百代,依然会在某个时刻被粗暴地开棺验尸,一定得设法翻出那面她珍存一生的铜镜,于斑驳处极尽联想她生前的种种隐秘,并凭个人的好恶加以判决。久之,是非莫辨,冤魂盈野而祸乱人间。好在道家通神,又弄出个什么照妖镜,结果纷纷遁形。还是姜老太公大度宽容,即便妖迹斑斑者流,最终也都许他们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封神榜。其中那些俗缘未了的竟纷纷下界弄个一官半职,且在府衙上壁醒目处挂上“明镜高悬”,以掩其梁柁因蛀而生的腐朽,而官印早已形同私章。难道这仅是封建王朝下的官场镜相吗。
      我以为贪欲是人类的最为本质的天性之一,光靠重典是吓不住的,否则人们就不会面对种种雷区而前仆后继了。透过史鉴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实人类文明史的长度比之野蛮蒙昧期实在是太短了,兽性的底色远远没有褪去,而人类习惯自以为是就是充分的例证。若把文明比作一个人,那我们现今的文明程度充其量还处于幼稚园的水平,即便出现几次辉煌那也只是阶段性的,其精神高地还满是欲望的杂草在那里肆虐地疯长。当然道德水准的高低则取决于整个社会架构的合理与完善,仅凭说教是远远不够的。我以为重新搬出孔孟之道和一些貌似经典的伪文化的东西是医不了时代病的,通常而言所谓传统的东西大都留有封建的印痕,所以我们不能老是用后视镜来矫正前进的方向,而应重新打造精神高地的望远镜,还需王小谟院士不断完善“预警系统”,在透穿重重迷障的同时探寻传统与现代间的自然焊点,还要对整条文脉的血液进行理性的透析,进而汲取那些活性因子植入当下脉管,即便暂时出现某种排异现象也要坚持。当然期间漫长而痛苦的探索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别无选择。
      比之某些正史我更喜读那些野记和诗文,包括那些虚构的话本小说,因其镜相鲜活而真切。你看“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一读就满口生香,因为古往今来的女孩都喜对着镜子秀自己。林则徐儿时曾面对能照全身的镜子手舞足蹈,他父亲的朋友见状戏曰:“山鸡舞镜”,林边舞边对:“天马行空”。足见其才思机敏,志存高远。我一向以为《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导致贾瑞自慰而亡的描述尽管过于夸张,但也不乏某种令人亢奋的神秘之美,比之当下的裸聊还不算那么污浊吧。至于宝玉和黛玉,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则绝非俗子能及的,镜相自然超凡而绝尘,那种凄美氛围所造成的精神裂度撼人魂魄,直抵宗教圣殿。对物界来说“水月镜花”是奢侈的存在,更是一种象征,恰是我们存在的理由或终极慰藉。
      我虽喜欢收藏点东西,但没有一面古镜,一来自己眼力不够,难辨真伪,二来也担心镜面突然现出某位先哲的眸子而洞穿我的心宇或窥探到什么因精神缺失而生的物垢。然而人都是好奇的,探秘的欲望总是难耐,哪怕对那些敬畏景仰之人。如果说国史有些板结而坚冷,但我们毕竟是汲着她的人文奶水长大的,再好的粉霜也难掩其底色,只是不忍去触揭那层坚实的斑驳以及种种隐痛。
      如果说有国才有家,而国的最本质的单元就是家,那么我的家族镜相该会如何呢?
      按照九族之说,爷爷的爷爷,我得叫他祖太爷。我虽没见过其人,但脑海里的映像还是极其清晰而深刻的。从我记事起,他就住在一个红木雕花的镜框里,高约尺半,宽则盈尺,居室虽小,然而并无局促之感,与我们只隔着一层玻璃。平常日子他被爷爷小心地锁在柜子里,每到年关才把他恭请出来。揭去一层层包裹,认真擦拭后置于北墙柜子之上。摆供焚香后每每含泪祷告,跪拜再三,有时也拉着我一同叩头,并让我喊他老祖宗。看着爷爷如此虔敬,每个叩首我都把屁股撅得老高老高的。如今我才明白,敬畏是道德的底线,而底线一旦缺失必然成为物欲的奴隶,广而言之一个没有敬畏感的民族必然缺乏信仰,而缺乏信仰的民族迟早会滑向堕落……
      记得我中学毕业那年,爷爷年事已高。一天爷爷再度请出他的爷爷,照例是一番擦拭,一番叩首。完了他神情严肃地说:“你要记住,他叫张廷翰,我的爷爷,你的祖太爷。他可是咱张家的功臣呀!这张像片照于大清,民国时放大的。你爸在外地教书,以后就由你来保存吧,逢年过节的别忘了把他请出来。”望着爷爷满眼的期待,我郑重地答应下来。接着爷爷讲了镜框里那位白胡子老头许多故事。其实平日里我对爷爷的孝敬之心,都是在目睹他对祖太爷的虔敬的行举中逐渐养成的,久之已觉是天经地义之事。
      爷爷去世后,每年由我来请祖敬祖。一次擦拭镜面时突然发现有几只小蛾虫钉在祖太爷的脸部。维护祖上的尊严是每个后人义不容辞的责任,于是我当即拆卸开来,小心翼翼地除去蛾虫和尘垢。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真切地抚摸我的祖宗,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直贯手足。透过酸热的眸子我突然发现,原来我就根植于他的褶皱深部,只是平日里我们过于关注平面以上的东西而导致不经意地忽略。
      望上去祖太爷神情庄重而宁静,几乎读不出什么感情色彩。双目和口鼻微缩在无数条褶皱构成的年轮里,只是没有树木年轮那般平滑规整,仔细看去既纵深又立体,轻轻触动褶谷皱底竟深藏着恁多悲怆与风霜。此刻我突然有些心悸:这分明是一部“人皮书“么。爷爷说他的爷爷生在一个较为殷实的耕读人家,自幼尚武轻文。在他眼里私塾先生的戒尺只是帮他强身健体的道具,即使手被打肿了,也从不求饶。他18岁时就已身高六尺有余,且力大胆壮,再烈性的骏马他都能徒手驯服,人称”张大力“。他有一条齐眉长短的花曲柳制成的木棍,说是采自青龙河流域里的原始森林,去皮肖适后放置滚开的油锅里蒸煮,并用野猪皮缝制护手,弹之其坚似铁,弓之其韧如筋,入夜通体泛着毫光。无论春夏秋冬,不管雨雪阴情,一年四季总是让他舞得虎虎生风。
      有一年庄里来了帮强盗,是他率领乡勇奋力反击才让他们溃败而逃的,并劫下了匪首的枣红马。据传当时三五个持械的土匪都难近其身。自此“张大侠”的威名远播四野。乡邻们赶集上店或者进城都愿与他为伍,远近的恶霸劣绅也都惧他三分。自打那次退敌以后,庄里凡遇外扰或每临什么大事自然由他出头。其实他的威名与后来的种种侠举大半是强加给他的。比如有一年,庄里盛传通往河北省的必经之地罗圈山有魔出没,时常在晚间到梁顶上现形。目击者称:此魔青面獠牙,血口如盆,巨掌似箕,白发盈丈,迅疾如电.......吓的人们宁可绕行数里也不敢就近回村,而小孩子们天刚一擦黑就不敢出门了。在一片惶恐中,许多乡邻刻意来到张府绘声绘色。终于有一天祖太爷召集族人乡里郑重宣告,今晚他就要去上山除魔。在众乡亲的目视中,只见他肩扛花曲柳木棍,一头挑着灯笼,一头挑着酒葫芦径直朝罗圈山走去。他在山梁上一会儿对灯饮酒,一会儿舞棍长啸,偶尔还大喝几声。几个钟头过去了,他安然归来,告知与之大战百十个回合,那魔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逃到阴山背后去了,村民深信不疑。说来也怪,自此再无魔鬼出没之说。我猜想他当时虽不见有魔出来,但一定也毛骨悚然,忧惧心生的。只因平日里你是令人景仰的“大侠”,所以危难来临,焉有缩头之理,而担当就成了宿命。这样推想或许是有根据的,因我从他那纵横交错的褶皱深部分明读出了种种隐痛与无奈。古往今来成为英雄的大凡都有让你别无选择的因由,你错过了就注定成为一堆俗物,甚至令人不齿的。而所谓的人文悲悯和人性恻隐向来与英雄无涉,所以我们应该理解那些“孤独求败”们的种种行举。
      相传他有个弟弟人称“茂二爷”,自幼酷爱看戏,不管路有多远只要能一饱眼福就在所不辞。有人说他只为看台上的旦角,我想恐怕没那么简单,否则就不会次次入戏泪流满面的,或许他天生是个另类,只有置入戏中境界才能让他的灵魂得到某种慰藉。其实戏剧尤其是古装戏本身就是一面镜子,折射的莫不是当下人的沉浮荣辱和苦辣酸甜。有一种困惑时常萦怀,那就是人们宁可穿越到千年的剧情里清泪沾襟,却不愿为时下蒙难者施以援手,甚至麻木不仁。同样是恋情,恨不得登台力促张生与莺莺即刻颠鸾倒凤,也不远自家姐妹嫁一个穷酸的“屌丝”。尤其看到戏里偷情的场景往往血液腾然跃跃欲试,却时刻警惕老婆红杏出墙。有点扯远,还是回到“茂二爷”那吧。他成年后总觉得年把的才能看上几场戏,委实不够过瘾,于是力排众议竟自己买断了个戏班子,且自任领班。由此他离妻别子,带着一帮俊男靓女四处巡演。那是不存在走穴,充其量唱个堂会什么的,也不像现在那么多潜规则,因为“茂二爷”从未有过一点绯闻。头几年还算不错,隔三差五地寄回点银两供妻儿过活,据说他自个还攒了不少银锭。可到了甲午海战后就大不如前了。一年腊月,他提早回家了,说是领戏已不怎么挣钱,于是就把戏班子解散了,以后要好好在家务农过日子。全家老幼都为他高兴,我祖太爷还破例地夸奖二弟:这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啊!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张家大院正为祭灶而忙活着,熬糖瓜的熬糖瓜,扫庭堂的扫庭堂。只见祖太爷小心翼翼地将灶君画像揭下,连同一打黄表纸一起焚燃,口中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好话多说,坏话少言。然后把一块块糖瓜分给众人入口含化,说是以此可以封住灶君的嘴,待到天庭一准净检好听的说。我想吃人家的嘴短这句老话十有八九缘于此吧。国人没有几个真心信神敬仙的怪现象由此可窥一斑。佛祖神仙更多地是被利用的偶像,这种“以人为本”文化现象无疑透着几丝东方人的狡黠。祖太爷待孙儿们吃完了糖瓜,还要让孩子们把舌头一一伸给他看,唯恐有剩下的残渣,以确保灶君一丝不漏地转达在他治下的功德。正当人们还沉浸在喜悦与甜蜜之时,忽听前院人声嘈杂,竟是“茂二爷”的演出团队突入古宅。原来是上门讨薪的,说是“茂二爷”在关里因护旦角和一群兵痞打了一仗,还被人家截了钱财,所以才欠了一年工钱,且有白条子在握。领头的说,茂二爷我们装男扮女地不容易,你就把钱给了吧。“茂二爷”自知理亏,尽管他平日里口才极佳,但只是说出了毫无底气的话来:“你们在台上当皇上、做娘娘时让过谁呀......再说了,那些字据不也是你们逼着我写的么?”转而一边央求人家少要点,一边向他神武的大哥求助。祖太爷悉知原委后,一把推开二弟,扔掉那根威震八方的木棍,抱拳在胸不停地向来人陪着不是,“茂二爷”见状有些吃惊不解,慌忙躲到人后哆嗦不已。最后祖太爷朗声宣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于是命人取出地契做押,年后以地抵债。“白条子”事件就这样平息了,从此张家再无“打白条子”的现象发生,直至我辈。据说自打割地赔款后,家族的颓势已现,尽管那根花曲柳棍依然坚挺,但已无力回天。“茂二爷”先于他的哥哥离世升天了,下葬时特意请了鼓乐队。张家墓地原本就冲着河北境内的一座笔架山,由此更增添了几许文气。其实祖太爷一直深爱着他的二弟,不久大病了一场。愈后时常感叹:真真是国运不济,家事难兴啊!
      别看祖太爷自己轻文尚武一辈子,却从不让兄弟子侄们触摸那条木棍,而是不惜重金请来最好的私塾先生开设学堂。他的儿子,我的太爷聪颖好学,后来不仅成了一名优秀的私塾先生,还成了一位名传遐迩的易术大家。他曾断言唯有老子的道学才是引领人类走出蒙昧烛照心智的终极光芒。据说祖宅后院有块青石板,上面有他亲手用矿石染料绘制的阴阳鱼,无冬历夏他都虔诚地跪在那里冲上苍叩首,俗曰接送日神,时间久了额头处竟磨砺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硬茧来。他的易术后来传给了我的爷爷,许是爷爷受天赋和悟性所限只是学会了一些皮毛,仅仅停留在批个八字或测个凶吉上,而我的父亲虽无数次戏抚过他爷爷的“额蛋”,但终因崇尚无神论而拒不学易。记得我在外地念书时父亲曾送我一只硕大的木制书箱,说是他爷爷爷当年用过的,起初是一对,里面满是刻板的黄卷,他老人家不管去哪里教书或云游道观都用一匹铁青色的大骡子驮着。(只惜那些书籍“文革”时都被专政队焚烧了)那时候家境虽不如前,但尚有百亩土地需要耕种。民以食为天么,我以为“土里刨食”四个字是数千年农耕文明最为形象的写照。为了公平起见,家族每支都要出个种地的。因我太爷在外教书,祖太爷不得不选择了他的长孙----我的爷爷弃读而耕,却把他的二孙子(我的老爷)送到外地接受更高的教育。我爷爷虽说只念到16岁,但在庄里也算个文化人,写写算算的都少不了他的。东北沦陷后成立了满洲国,爷爷因其识文断字就被推举为“排长”,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村民组组长,负责发放登记各类供应品的票证:什么洋火、洋油、洋面、洋盆、洋皂等等。爷爷说那个排长可不好当的,如果完不成上面交的差就得从自家拿小米相抵,实在是个受罪的活呀。爷爷的弟弟我的老爷,警校毕业后在内蒙的林西警署为官,所以“土改”时农会向我家索枪,山墙都被凿开几个洞也没找到,无奈我爷爷变卖了数斗小米买了一颗上交,才摆平危难。爷爷在文革时屡屡遭批挨斗多是因他的二弟之故,弟弟逃亡在外不知所踪,结果哥哥却受尽了非人的折磨。爷爷曾平和地对我说,这就是命,不要抱怨,上苍都看在眼里。
      我家祖宅后院的仓房里曾有一箱铁质烤瓷的条状门牌子,蓝底白字,上书“建昌县XXX”。我曾抽出几个用来钉板凳、冰车什么的。我问过爷爷这些东西哪来的?爷爷说:“这些门牌子都是满洲国政府下发的,多亏在我手里拖压了一阵子,这不是么,还没等发完呢,满洲国就他妈的倒台了……”言辞中的庆幸之意溢于言表。后来那一箱子东西竟让爷爷当废铁卖掉了,很是可惜的,若留到今天一定是不可多得的收藏品啊。不过我还是深感欣慰的,因为爷爷出售的只是一堆象征着耻辱的标识,而不是卖国呀。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祖太爷连同他那条虎虎生风的花曲柳棍一起埋进了祖坟,只留下这张镜像和一丛故事。张家几代耕读相继,其原有的精神韧带能否无缝焊接到现代和未来?对此,我虽曾困惑但也充满着期许。如今当我回乡祭祖去面对一座座荒冢时总是感慨万端:我坚信埋入封存的只是我先人的骸骨,承传下去的却是永恒的宗族记忆,而这种记忆总会产生巨大的认同感和凝聚力。
      在我的记忆里,从小家里就有一副墙皮镜子,我时常入镜做着各种鬼脸。待我识字时就不止一次地问父亲,两侧的对联写的是啥。父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说,这是草书,右边是“湖上藕花桥上月”,左边是“窗前流水枕前书”。直到上中学还难以彻悟它的内涵与意境,只是做到了枕不离书。解放后父亲在省立中学师范部毕业后一直在外地教书,退休前已是超高职称。但在我的记忆里他极少过问过我的学习,而我的毛笔字和许多诗文都是跟爷爷学的,什么“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以及“春游芳草地,夏赏荷花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等等,至今历历清晰如昨。记得“文革”期间,因爷爷是带帽的“四类分子”,除了白天到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晚上还要写检查或者学习背诵毛泽东的《老三篇》以及一些“最新指示”。那时节开批斗会是常有的事,即使不是批斗爷爷,但他也要到现场“陪绑”。每次都要让那些挨批的人背诵毛主席语录,好在不论长短,但至少要背下三首以上。一旦背不下来轻则挨骂,重则拳脚相加。为了让爷爷少遭羞辱,我总是把那些最短的最新的语录记在纸上,晚上督促爷爷背诵。比如“要斗私批修”,“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等等......那时由衷感谢毛主席发出恁多精短的指示。其实专政队的人明知是在应付却也不深加责难,只要你不背错就行。同时还得感谢林副统帅,因为是他发现并鼓吹:毛主席的话一句能顶一万句的,所以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说长道短。爷爷的“功课”完成后旋即关门闭户,悄悄从门斗的隐秘处掏出一本清版的《千家诗》,让我跟他一句一句地诵读。虽说爷爷已将粗壮的手指在唇边润了又润,然而翻书时依然发出撕裂般的声响。穿过灯火,我分明见他干裂的手指透出一道道殷红。严冷的冬日,温热的炕头,昏暗的灯光,爷俩的身影映在墙上,虽不伟岸却在寒夜里弥散着古香古色的气息。在那盏油灯下,我读过许多“小人书”(连环画)和古诗词,这在那个颠覆与荒唐的岁月略显有些奢侈的。爷爷在我心中一直是个谜,我很难理解他。平日里他吃斋念佛,性子慢慢的,言语舒缓的,眼神慈善而悲悯,几乎没见他发过脾气,一向是“逆来顺受”的。每到冬天总是穿上一双硕大的毡疙瘩,尽管鞋窝絮满柔软的苞谷叶,但走起路来依旧塔塔作响。童少时常随他走夜路,心里觉得十分踏实,窃想那铿锵的足音足以吓退野狼孤狐,但在同类听来则是孱弱的呻吟,所以常被几个“恶少”呼来喝去的。不管他在外遭受怎样的羞辱却从不向家人诉说。也许他达到了某种境界,也许他不愿让后人与外面结仇。我更相信是后者。有一次他被专政队用门板抬着送到家中,满脸是血的。家人问他是谁下得重手,他只是说当时被绑,眼睛也被蒙着,所以不知是谁打的,其实他心里一定十分清楚的。母亲见状急忙将一碗热热的稀粥递上,但见他一口气喝个净光,临了还舔嘴咂舌地连同须上的血丝一并咽到了肚里,脸上满是平和之色。我有个姑奶家数代为医,秘制的跌打损伤膏不知缓解过爷爷多少次伤痛。每次都是由我帮爷爷涂抹,他只是有时咧嘴,但从不出声。每每稍加休息又像平常一样背着粪筐出去了。爷爷去世那年是个冬日。早晨起来他照往常一样叠好被褥,倒掉尿盆,又帮继祖母扒好灶膛里的灰烬。然后合衣带鞋地靠在行李卷上睡着了,结果再也没有醒来。他走了,虽遭半辈子屈辱但却是一脸安详。邻里都说他积德行善一辈子,所以才羽化成仙了,只留下了一本枯黄的《梅花易数》和演绎过无尽玄机的三枚铜钱。父亲瞩我选块上好的石碑,上书:张金藻之墓。下葬那日天降瑞雪,我举幡前行,爷爷不止一次吟诵过的黄承彦“踏雪寻梅”又在耳畔回旋。我仔细打量着父亲,平生第一次见他悲泪纵横。如今父亲也七十有七了,每当见他带着花镜伏案撰写回忆录,心里总是热热的,好在他身板硬朗,吾心足慰。别看父亲几乎没有教授过我什么学问,但他购藏的近千册文史类图书,为我日后酷爱文学创作倒是满给力的。可以设想,在那个物质和精神普遍匮乏的文革岁月,可以持续手不释卷地阅读,实在是我此生的幸运。
      人在童少时特别渴望关爱的,尤其看着邻家的孩子有隔辈女性的呵护心里总是委屈酸酸的。我母亲十三岁父母双亡,我自然没见过姥爷姥姥,而父亲 十八岁丧母,我自然没见过奶奶,甭提疼过了。当年家里日子很苦的,父亲常年在外教书,兄妹六人中我是长子,为补口粮款之缺,我十五六岁就利用早晚和周日去队里劳动挣分,就甭提寒暑假了。许是自小就叛逆,隔三差五就为挣脱“黑五类子弟”帽子而与人武力抗争。面对突如其来的羞辱我每每大打出手,有时竟与成年人挥拳飞腿,不计胜败,只求宣泄,结果常常被打的鼻青眼肿。这还不算,不管怨不怨我,只要有人来家告状,母亲几乎不问青红皂白举手就朝我打来。有时是做给外人看的,更多是动真气的,因我又给她闯祸了。而我则愈挫愈勇,不能打人就用弹弓射杀喜鹊或射落街灯,似乎只有破坏欲的释放才会让我感到瞬时的惬意。那时村里的老妪们见我走来跑去,常常冲着我的背影慨叹:老张家她嫂子真不省心呀,那小子长大了怕是不好说媳妇啊。(听到议论我也心生苦闷,毕竟媳妇是个好东西呀。没想到恢复高考后我是本屯第一个去外地念书的,提亲的竟然络绎不绝的,呵呵)就这样帚去棒来的日子大概持续到1978年。在我国乡村,一般孩子挨打时总会有或父或母护着,尤其内外祖母的胸膛常常是孩儿们“避难的天堂”。假如你是弟弟或者小妹,总还有哥姐护着,而我挨打时就不同了,一个是迅疾躲逃,再就是忍着痛楚任凭帚棒鸣奏。所以我特别羡慕那些奶奶、姥姥,姑姑、叔伯以及哥哥姐姐俱全的孩子。你看人家刚被父母轻轻地弹了一个指头就开始嚎啕不已,关键是即刻便有人挺身上前呵护在怀,甚至还能强势喝退“施暴者”。再看那个孩儿一边嚎啕,一边使出吃奶般的力气终于挤出一滴泪来,而最让我羡慕嫉妒恨的是,那枚泪珠竟能从清早开始悬坠,直到太阳落山仍在腮部闪烁着一痕楚楚的可怜,于是晚餐就能破例得到一枚鸡蛋。而我得到的唯一好处则是自幼就注射了抗打击疫苗一般,成人以来虽几经沉浮但至今仍筋骨强健,犹如古罗马训练角斗士一样,从小就在无尽的鞭笞中强健筋骨,磨砺意志,成年后才能如斯巴达克斯般光耀欧洲。所以我常想,在我的人格框架里似乎存有某种缺失,这让我时常处于极度渴望关爱的困惑里。然而比之当下那些被拐卖的儿童我又是幸运的,因此也十分忧心他们的人格框架能否趋于善全。
      草创此文时已近年关。记得小时候,每逢腊八那天爷爷总会让我做件十分好玩的事,即踩着梯子用腊八粥抹平枣树上的疤痕。两株大枣树均有合抱那般粗细, 每株主干上都生着一个嘴状的疤痕,据说是当年祖太爷练棍留下的。爷爷说用腊八粥涂抹不仅会让那嘴慢慢合上,而且来年的枣子更大更甜。起初我深信不疑,谁知后来那嘴越长越大,不知白白吞食了多少香甜香甜的腊八粥啊。近来来我想有些伤痕是很难人为抚平的,尤其是那些历史的隐痛。
      多少年来,我总在寻觅祖宗的味道,原来它就在故乡河畔的古柳下,就在街前古井的藓苔中,就在后院那块青石板的包浆端,就在那个布满铁锔子用来腌咸菜的缸瓷大盆里,就在太爷用过的那只水烟袋和那个火锅的铜垢间,也在太奶用过的粉彩胰子盒的内壁上。一嗅便血液腾然,且底气十足。
      哦,祖太爷要活着该有160多岁了,我十分庆幸留有他的镜像。一次我如爷爷一般恭请他出来,一边小心擦拭,一边念念有词。一旁的女儿突然问我,“爸爸,你叫他祖太爷,那我该叫他啥呀?”我一时语塞。是啊,因为若以祖太爷为基点顺延,我的女儿已不在他的九族之列了。但转念一想荣也好,辱也罢,无论怎样,我们不是共有同一个人文之祖么。所以就郑重地告诉她说:“你就叫他老祖宗吧。”
      说来也怪,当女儿用她的稚嫩而鲜活的小手触摸他的胡须时,那镜相忽然不再斑驳,而且褶皱间竟生出几丝由衷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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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5 09:16:40 | 显示全部楼层
志在四方  

胡景芳

      1913年夏天,恩来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访美丽的山村,并向它告别。
      恩来这次来魏家楼子,穿着整洁的学生装,看上去,更加文雅、挺秀。他那重如墨染的浓眉,一泓秋水般的大眼睛,虽然像往日一样炯炯有神,但眉宇间绽出的欢笑,目光中迸发的激情,比过去又多了一股青春的魅力。
      恩来的重访,给山村的小伙伴又带来了一片欢欣。一群一伙的孩子围着恩来唧唧喳喳的喊个不停;叔叔、伯伯们问寒问暖,打听着城里的新闻,忙得恩来都不知从哪里说起了。
      当大家听说他是要去天津,来这里告别时,又难过得沉寂下来。他们多想劝说恩来留在奉天,到了暑假好在山村重新会面啊!可一想到恩来那坚毅豪放的性格和宏伟远大的抱负,知道留他是不可能的,只好挽手倾诉难舍难离的心情。
      晚上,恩来和何履祯两个人坐在书桌旁,掌起麻油灯,谈啊谈,一直谈到月亮爬上树梢。他们吹熄了小灯,躺在一铺炕上,谁也睡不着。凝望着柳枝隙缝中那移动的月影;静听着窗外蛐蛐那声声引人动心的鸣叫,三年的朝夕相处,同窗共读的友情,一齐涌上了两位挚友的心头。
      “履祯,咱们一道去天津读书吧!”恩来打破沉寂,恳切地要求。
      “我多么想去啊!可是家境不允许啊!恩来,希望你继续努力,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为国家出力!”何履祯说着,偷偷地抹了一把泪。
      “那么,你在家也要努力!继续读书,记住爷爷对咱们的嘱托——勿为列强之奴仆!”
      “誓当中华之主人!”何履祯斩钉截铁地接上了恩来的话。
      “好!让我们同心努力吧!”恩来勉励何履祯,也在勉励自己。
      “嗯!”何履祯用力点点头,重复说,“同心努力!”
      “履祯,要分别啦,把我的铜墨盒、玉石笔架留给你做纪念吧!
      “恩来,谢谢你。我一定用它写出我应该写的文章来!……”
      夜深了,淡淡的月影从窗上移走了。小屋里,两个亲密伙伴仍在绵绵细语……
      对于恩来的离别,心里最感到难受的莫过于何老先生了。三年中,无数回的促膝相谈使这位老人和恩来结下了多么深厚真挚的感情啊!在难过之中,老人又为恩来能进入天津有名的学府——南开中学,感到由衷的高兴。他连夜秉灯,书写了《赠周恩来南归诗》。
      老先生在诗里写道:
      君欲南旋怅别离,不知后会在何期。
      倘能共到凌烟阁,自有言欢聚首时。
      同校同班又同盟,以文会友话三更。
      焦桐入听谁知己,除却周生即吕生。
      读书只在性情坚,莫学浮夸那少年。
      今日南归无物赠,略将诗句作金钱。
      辽东江北路迢遥,两地结成义气交。
      渖水饯别同洒泪,邮传书信莫迟捎。
      然而,这一江春水似的深情厚意,用几行简短的诗句,怎能抒发得尽呢?老先生继赠诗之后,又写了一篇《赠周恩来文》。
      文中列举了季子、司马等历史上的著名人物,说他们之所以能做出“非常之业”,都是经过刻苦的学习和坚韧的磨炼才获得了“非常之才”的结果。        以此,勉励恩来要爱惜寸阴,攻得“非常之才”,去完成“非常之业”。最后深情地写道:“今值南旋,洒泪而别……仅具片语,以作纪念。”
      时间过得好快啊!恩来要走了。
      临别之前,何老先生执手相送,和何履祯陪恩来再一次登上龙烟山。
      恩来望着经过战争浩劫的残桓断壁,累累弹坑,仿佛眼前立刻浮现出了日本的亡命“武士”和沙俄的熊  下的惨景……看着看着,恩来怒不可遏地哼起了他最喜欢唱的反帝战歌《吾党何日醒》。哼着哼着,何履祯也唱起来。两个激越的童声,合成了一曲高亢的二重唱:
      辽东半岛风云紧,
      强俄未撤兵。
      呜呼东三省,
      第二波兰错铸成。
      哥萨克队肆蹂躏,
      户无鸡犬宁。
      日东三岛,
      顿起雄心,
      新愁旧恨并。
      舰队连樯进,
      黄金山外砲声声。
      俄败何喜,
      日胜何欣,
      吾党何日醒?……
      “何日醒”,敲击着何老先生的心弦。
      “何日醒”,鼓舞着恩来的斗志。
      恩来沉默着,心里激荡着洪波巨浪:无数志士的鲜血换来的辛亥革命,把清朝皇帝推倒了,可是革命的成果,却被军阀袁世凯篡夺去了。苦难的神州,一如既往;过去骑在百姓头上的人,如今照样作威作福;压在中国人身上的列强,仍是有增无减……沉睡的神州啊!你哪一天才能醒过来啊!
      恩来那严峻、愤懑的目光直视着前方,望着一岭岭巨龙般的大山想远处伸去,一弯弯彩虹似的河水,向脚下涌来。山啊,神州的脊梁,是这样铁骨铮铮;水啊,神州的血管,是如此奔流不息!可为什么锦绣山河却老是蒙着一层层浓重的迷烟毒雾?为什么中华民族总是受人欺凌?……国耻、民恨、壮志、情怀,几种交织在一起的思绪,咬啮着恩来的心扉,冲激着他的胸膛。此刻,他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可一时又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语来表达……
      何老先生和何履祯此刻的心情,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就这样无言地站着,望着,思索着……
      远处的云空中,一只矫健的雄鹰平展着双翅,悠然自得地朝他们飞过来,在他们头顶上盘旋着。恩来瞄着傲视苍穹的雄鹰,想起高老师赠给自己“翔宇”的称号,觉得身上充满了无限生机和巨大的力量……突然,那雄鹰长鸣一声,猛向前方冲去。它那勇猛的姿态,即使有乱云,万道雷闪,也难以阻拦……恩来猛转身,握起何老先生的手,说:
      “爷爷,我走了!”
      “走吧!”何老先生用力攥了攥恩来的手,低沉而果断地说,“恩来,要说的我都说了。去吧!像那只凌空展翅的山鹰一样,去吧!”
      “爷爷,我记住您的话!履祯,再见了!”
      恩来擦去眼角的泪水,胸中揣着老人的赠诗,心里铭记着师友的嘱咐,怀着“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壮志,告别了山村,告别了亲人,昂首阔步走向继续寻求救国真理的大道,到天津求学去了!
      19138月,周恩来进入天津南开中学。在这所学校读书的四年里,学习成绩一直优秀,并在课外担任智育部长、记事部主任、南开新话剧团布景部副部长、“敬业乐群会”副会长。1917年,东渡日本留学,1919年回国,在天津投入五四运动。1922年到1924年先后去法国和德国勤工俭学,探求救国救民的真理。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与中共旅欧总支部的领导工作。1924年回国,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1927年领导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和八一南昌起义。1935年和毛泽东等同志一起指挥胜利完成长征后,促成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继而参与领导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建国后一直担任日理万机的中央人民政府国务院总理工作,兢兢业业,为国为民立下不朽的丰功伟绩,实现了他童年“为中华崛起而读书”、“愿相会于中华腾飞世界时”的远大抱负和理想。
      为了更具体深入地了解周恩来伟大的一生,更全面地学习周恩来高尚的品德,下面附录周恩来参加、领导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几则故事,以展示敬爱的周恩来总理美德之一斑。
        ——节选自《周恩来的少年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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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5 09: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走青纱忆子安
         一鸣      

       颇受贾平凹先生关注的田地园散文作家谢子安英年早逝了,屈指算来已一年有余。我与熟悉他的人一样,至今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子安尚未足践夙誓前约。
       一个曾立下重誓:欲倾其全部生命开辟中国新田园散文的人,竟在刚刚辟出一块角地(子安的成名作之一为《角地》)之时便咯血委地,尽管田园风光依旧怡然却难掩一抹永远的殷红,怎不叫人扼腕捶胸。
         我与子安既是老乡,又是十几年的同窗,只因文学使我们走得更近,洞悉更深。仔细想来往事怎会如烟……
         三十年前,一个生机勃勃的夏日。学校组织到子安多少年来一直魂牵梦绕的大南沟捋野菜。高我一头的子安向来“不群不党”,牵着我的手,避开大帮一气攀上南大梁。云也飞,雾也飞,李杜诗章被两位少年嚼出了千古余韵。记得我们还背育了贺敬之的《西去列车的窗口》,也背了《林海雪原》中的“马万军中一小丫……”虽说是“文革”岁月,却难以扼杀两颗春心不已的灵魂。我们立誓,将来要当鲁迅、郭沫若那样的作家,要出几十部作品……
         那时,子安家穷,时常不带午饭,而我总是多带一份玉米饼,但见子安嚼得满口生香,夸我母亲干粮做得好。喝完温吞吞的生水,子安又目放精光地鼓动我再从家里“偷”些书来,我说,你已欠我四十多本了,抓紧还我。他总是忙不迭地应着:“就还,就还。”可是不还,害得我挨了老爸数次责罚,因为有些书当时禁读,诸如《一代风流》、《上海的早晨》、《龙文鞭影》等等。从小学到中学毕业,我俩至少从我父亲的藏书中偷读了一百多部中外书籍。他嗜书如命,吾可为证。
         正当我们立于高山之巅、豪气正兴时,一声炸协顿作倾盆大雨。无处躲藏,便仓慌牵手钻进一片青纱账里,择一枝叶繁茂处吟诵郭小川的诗句。不知子安日后将散文集名为《雨走青纱》是否与那次经历有关。不过,那年、那夏、那月、那天,便成了我们立志成为作家的发端,也是郑重的宣言。
         子安文学创作始自新诗,且十分痴迷。中学毕业后我们双双同在一所小学当民师,并且发表的处女作是田园风格的自由诗。
         恢复高考那年,我们又在同一学校学中文。毕业后子安分到朝阳,而我则回到了我们的老家凌源。
         此后,子安开始专事散文创作。而我则醉心于小说。不论是谁,每有作品见刊,总是互致辞祝贺,并坦言不足之处。记得他的《花籽小集》在《人民日报》发表后,他特意回老家一趟,约我去他家小住。那是三间废弃不用的草屋,四壁仍贴有当年准备高考时的各科知识要点,尽管已发黄残破,仍能映出“谢氏三杰”当年苦读的身影。伴着月色我们倾谈,人生、理想、爱情……多处共鸣,有时也激辩不休,当然最多的还是文学创作上的事,也包括对他“ 不党不群”的批判。谁也不服则熄灯睡觉,然而总因风吟虫鸣而月照无眠。于是,燃烛再论。我曾戏言散文是小说的边角料,是可种可不种的边沿角地,谁知不久他便以《角地》为题发表了篇很棒的散文。
         十六年前,我的短篇小说《十里洼风波》在《文学青年》发表后,他似乎比我兴奋,约我到朝阳一叙。我去了,在家里,他亲自帮厨做了我最爱吃的火锅。也许是木炭燃烧不好,饭后有点头晕。子安亲手用热毛巾为我敷头,兄长之情溢于言表。临走,他送我两瓶白酒,并嘱我坚持写作,勿忘当年的誓约。他一直送我到火车站,握别时,眸子湿湿的。
         我调到城里工作后,他在电话里说,更喜欢我的散文,可否先放弃小说,我颇受鼓舞,一气写了七八年,见刊一百余篇。他很高兴,不带任何妒意,答应为我的散文集写评论。当他见阿红先生在《辽宁日报》的评论后,认为可以,只是未写出我历练的过程中某些可圈可点之处。于是,他答应日后为我写评传。孰料……
         在世人眼里,子安兄也许是那种不谙世事的旧式文人,其实不然,只是为而不为之别。在他身上确无丝毫的奴颜和媚骨,有的只是一根根雄视古今的傲骨。他热爱生活,珍视生命,喜欢体育,当年百米短跑和乒乓球均在一般以上,尤喜野外游乐。他伟岸豪放,又心细如丝;他近似麻木,又敏感至极。他无世俗贵贱之目,喜结远离都市的山野之人。因为不住在楼里,终年吸纳着地气。呜呼,没了地气,也没了子安散文。
        子安兄虽聪慧,但他不属于那种天才作家,他的成功主要源于他的耐力、定力、苦力,甚至是命力。孰能二十几年孜孜不倦地专注一件事——田园散文创作,子安也。在某种意义上说,他倒像个出家人,一个终年打坐的僧者,只悟一道,别无它求。
         我曾劝他到学院进修学习,到外地走走,他摇头一笑,无动于衷。我甚至以有碍于视野、有损于知识层面相激,他依旧我行我素。他的原则是宁可不识百家武功绝学,只求在一指禅功上有所突破。于是,他把自己逼入了狭窄的领域,甚至是“绝地”,不在“田园”上成功,便在“田园”上灭亡。他成功了,并赢得了贾平凹等大家的好评,并亲自为其专集《雨走青纱》作序,然而却付出了超常的代价。
         子安是个十足的理想主义者,他终日沉迷于臆造的“桃花源”里。他所写的一沟一坡、一山一水我都是熟悉的,都有我的足音在那里跳跃。我深知那山那水本是秃涸苍白的,可在子安眼里却是一派生机盎然——“乌托邦式的田园”。这种意象根植于他的少儿时会,根植于许地山的《落花生》(此书子安至今未还)。所以,我能解悟子安后来尽管游历恁多名山大川,而终无佳作问世,因为那方水土难以将地气传达给子安兄这种固守家园的“另类”。如果从文学流派上讲,他属于那种貌似传统,其实却是“前卫”的。
         近些年来,子安常为纯文学尴尬的境地而痛心疾首。他声言哪怕天底下的作家都“通俗”了,他也要坚守严肃文学的创作,不仅是“守望”,而且还要“首创”,拓出一征光明来。
         “命系一支笔”,对子安来说果真应验了。一般作家能把文学当饭吃已属不易,而他则当命挣,且是终生不悔。时下能有几人敢望其项背?
         子安为人与为文一样朴实,不着半点铅华。他自立门户,独来独往,以“复古”之表抗拒时下“流弊”之实,甚至以“蜗居”的方式抵御着时俗的诱惑,不断提升其美学意韵上的纬度,令人汗颜,令人仰止。如果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宗教,那么宗教的尽头该是“子安式”的性灵,唯其超拔,世人没有几人能够做到。子安做到了,于是仙去矣!他向来视散文为生命,为信仰,所以一旦止于信仰,那便是极致。而极至则为凤凰涅磐,他将在火化时永生!呜呼,在此春殇之际,我们的泪眼送走的该会是怎样的“雨走青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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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5 09:47:24 | 显示全部楼层
山水情深识兆三

  于德

水是眼波横
山是眉峰蹙
若问行人去哪边
眉眼盈盈处

      这是古典诗词中一首以美人眉眼形容山水的绝妙诗句。古往今来,人们总是把秀美的山水对人的感动,比喻如人们看到美人的眉眼一般美轮美奂,赏心悦目。
      当人们站在杨兆三先生的山水画前,扫视着先生画笔勾勒出来的精致古迹、优雅风光,多姿山水,真有如驻足于明眸皓齿的越女、楚腰之前,那种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近乎异性吸引般的感官享受。
      杨兆三真不愧为辽西人民的骄傲,不愧为牛河梁下红山文化沃土中成长起来的优秀子孙。
      2004年腊月底的一天,我们驱车来到北京,再一次专程拜访家乡的骄子——杨兆三。
      屈指算来,我们已经整整7年没见面了。73岁高龄,特别是经过两次与病魔搏斗的兆三先生,此刻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带着重重的思念和牵挂走进他的家门。
      室门开处,依然是当年回乡时见到的那挺拔而潇洒的身姿,一双真诚、善良而炯炯有神的大眼,一头不修边幅,永不梳理而略显稀疏的头发,一副慈祥而红润的脸膛。
      见我们走进屋门,他笑声爽朗地迎到我们面前,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着我们,接着是热情的拥抱……此刻,我才发现这位著名的山水画家、环保专家的眼里滚动着泪花,眼角的鱼尾纹也增加了许多。
      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呀!
      兆三先生把我们让到沙发上坐下,夫人李凤彩女士热情地捧过两杯茶。我发现客厅还是老样子。客厅门边上是好友范曾题写的“卧云庐”三字匾额,两旁的对联依旧。
      “苍天雨露神州笔,
      大地山河故国情”
      潇洒的“范体”字联点出了“卧云庐”主人的身世、志向和几十年的艺术追求。
      这居室、客厅和画室,当年虽然是获国务院特殊津贴的高级专家的待遇,然而如今室里已显拥挤。因为客厅历除了招待客人用的沙发、茶几、案台之外,还挤满了一排书架和文物厨。架、厨里已站满了主人多年收藏的大、小青铜器、各式瓷瓶、唐三彩系列、各个文化年代的陶罐、佛器、奇石等。这些主人的宠物,大小不一的重叠排列于三层书架之上。两面墙壁则是书画界朋友的字联和兆三与范曾、兆三与国家和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官员的合影。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张兆三头戴草帽与夫人及两个孩子在土屋前的黑白合影照。兆三见我不眨眼睛地看,便指着此幅照片意味深长地说:“这是文革时我们全家下放河南干校时的情景。离开家乡,风风雨雨几十年,这是历史的记载,是珍贵而又可怕的回忆呀!”
      杨兆三出生于辽西山区的凌源县(今凌源市),1955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翌年考取留苏研究生,离休前30余年,先后任职《中国青年报》美术组编辑组长,《中国环境报》副社长、副总编辑,《绿叶》杂志社副主编,是获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具有特殊贡献的专家,几十年如一日的创作生涯,风餐露宿,遍及祖国名山大川。他以出人意料的技法、工笔重彩,水墨淋漓,不拘一格。使许多初见其画者无不叹为观止,钦佩至极。
他的水墨丹青、山水长卷,如今已传遍神州,九十年代起就已走出国门。
      1990年,杨兆三的山水画卷在日本“中国当代巨匠画展”中蜚声中外。
      1992年夏,中国作为“六.五”世界环境日的重要活动内容,《杨兆三中国名胜百图画展》在北京展出。
      1993年,台湾海峡两岸艺术交流中心,将杨兆三的《中国名胜百图》在台北进行艺术交流。
      1994年,在参加中国《民族之花》画展并获金奖后,杨兆三的山水画百图画卷进入欧洲文化之都——巴黎。在法国首都的展出引起极大轰动。当时,著名山水画家杨兆三被授予法兰西“巴黎勋章”。
      199311月,国务委员宋健率领中国政府代表团访问日本时,杨兆三先生所作《高山流水图》和《松龄鹤寿图》作为神圣而又庄严的国礼,赠送给日本首相细川护熙及日本国副总理兼外交大臣羽田孜。
      1993年至今,杨兆三的作品就多次被国内外知名人士收藏。美国、德国、意大利、日本、泰国、孟加拉国等国的国际友人,原联合国副秘书长、环境规划署主任托尔巴先生,副主任曼斯菲尔德先生,以及奈通先生、贾拉尔先生等国际政要和知名人士,都收藏有兆三先生的书画作品。
如今,杨兆三的名字已辑入《当代中国美术家人名大辞典》、《中国当代艺术界名人录》、《中国少数民族专家学者大辞典》、《中国现代画家大辞典》等数十种辞书中。
      杨兆三先生致力于环境保护事业,他那种对大自然情有独钟的襟怀,“携清风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的高雅乐趣,使他和许许多多热爱祖国的人一样,希望长天碧透,大地水绿山青。在40多年的书法、绘画、创作生涯中,他多半在青山绿水的环境中奔走,采访、写生。他集工作、绘画及频繁的社会艺术交流活动于一身,常常忙得不亦乐乎。
      1991年离休后,杨兆三先生还孜孜不倦地进行书法绘画艺术创作。199年,参加《马万祺书画展》;20045月,在北京荣宝斋举办《首都名书画家邀请展》;200410月,参加《当代书画名家特邀展》;12月参加了澳门举办的《庆澳门回归五周年书画展》。
      杨兆三先生天性聪慧,一专多能。他不仅书画双绝,而且文章精湛,散文游记,生动流畅,妙笔生花。他的文章能出奇制胜,他的诗歌,常常佳句动人;他的访日见闻录写的深刻精美;他的考察散记如行云流水,字字珠玑。他为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中华文化集萃丛书”《山川篇》发行海内外,影响颇大。总之,多年来,常获新闻奖的兆三先生,不愧为画坛巨匠、文坛高手、环保界精英,名传中外,誉满京华呀!
      如今,兆三先生还兼任中国少数民族美术促进会副会长,中国环境新闻工作者论坛副主席,中国环境文化促进会副会长,中国老教授协会会员,北京美术书法研究会理事,人民日报社神州书画院特邀画师,北京日报社书画院特邀画师,凌源书画院名誉院长,曹州书画院特邀教授,环境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等职务。
      杨兆三先生也非常珍惜离休后的这段生活。他说:“认识到衰老是生命演化过程的正常现象,不要老为逝去的青春而叹息,应当面对现实,在新的生命阶段可以做些什么,要珍惜晚年这段生命最愉快、最轻松的时刻,发掘自身潜能,能书者书,能画者画,能学者学,对几十年探求的书画艺术,我感到犹如爬山,越爬越觉风光无限而乐此不疲,可能这也许就是古人说的‘艺无止境’吧!回首几十年艰苦的路程,此生方觉苦中有甜,乐在其中呀!”这是一位富有事业心的老艺术家的坦言。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实践的。
      兆三先生的艺术人生高雅而美好,兆三先生此刻的心境又如绚烂的晚霞一样,宁静而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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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5 09:59:15 | 显示全部楼层
鹰(外四首)

朱赤


天空让出一角
鹰的葬礼正在进行
风把一则仆告
送的很远:
一只鹰死了是另一只鹰起飞
神在下方
与我们同行

鹰把一生的飞翔
悄悄告诉了死亡
所以我们只看到死亡
却看不见鹰的白骨
当飓风穿过胸膛
鹰的唳声
比死亡高亢一万倍
鹰这样说:
“死亡很渺小
只是一种腐烂”
死亡这样说:
“你的飞翔
是腐烂的高蹈”
鹰这样说:
“天空让出的一角很窄
所以一生都在斜飞”
死亡这样说:
“面对你的光芒
我失去了所有的速度”
鹰说:
“那是我回家”

鹰,应是没有家的
它只在神的指尖栖息
在一万次闪电的捕捉中
割断爱与温柔的喉管
喷溅一生的泪擦亮墓碑
即使,我们的目光
一再攀援悬崖峭壁
掘开大山深藏的秘密
在温柔月色里
在花前
在阳刚失聪的时候
幸福常常这样脆弱
爱情
潮湿的翅膀
其实,没有真正移动半步
只有死亡
才是永恒的注视

当风雨斜斜
撬开生命的焦点
重新评诂死亡的价值
是一种尊严
雷电
风雨天路的照明与鼓声
阴霾中,鹰
快乐的欢叫
所有飞动的黑云
都是一节节翻滚的音符
原来
孤独无助是一条磨刀石
把已经僵钝的喙重新打磨
磨出血来
把茧硬的爪
把铁青色羽毛一根根拔下
拔出血来,拔出彻骨疼痛
血痂开花,成为营养
让新的生命在血痂上抽出青枝绿叶
让飞翔淬火,烧一万次
锤一万次
死一万次
再活过来
神说:
“怎样去生
应是怎样去死”
就是这样
鹰与死亡的对话
我真正的听见了
那风声与响声中
只不见鹰的白骨
只闻到
一股芳香

风流的枫树

爱情的细节需要呵护
就涨红了脸
由梦的弓弦飒飒
伴奏

薄寒的鞭子抽来
红不是红
红是绿的老年斑
谁在窃窃私语:
死亡是一种快乐游戏!

季节擤了擤鼻子
夜雾皱起了浓眉
它们看到了
渐渐消瘦的月色
是蝴蝶卸下的晚妆

幽香
整个儿冬天都座落在花园中央
草地与亭阁,美妙的私秘
一梦就梦上小桥流水处
紫藤开出
消魂芬芳

太阳像月亮星星一样
闪耀蓝幽幽光芒
雪停在鸟翅上
风斜斜吹起,有些暖意
轻盈地舞向远方
凄切的枫突地拧了个响指
石拱桥也感到酥骨了
栏干的指尖突地绿叶葱茏
沿着紫藤攀援
春天和冬天都戴一顶旅游帽
一支洞箫,谁在吹响……

雪里的红枫树

谁能挽住天边暮色
风吹无极
从山的鬓角攀援
一头银发真美

红烛燃尽
静悄悄葬礼正在进行
白幡的下面
落叶开始腐烂、新生
犹兀自独立
是岩石倚着他,还是
他倚着岩石呢
嶙峋给谁看?……

高高站立山岗
疏枝摇曳,表情丰富
嘴角
抿一座峰仞
抿一朵云

水很静风也很静


黄昏束紧了她的小蛮腰
和那份美丽
水很静,水
这个绿色妖姬
甜甜巧克力的懒慵里
眯起双眼皮
风也很静,很轻
踮起了裸露的脚尖
比静更静的
目光
旋动一万种舞姿,悄悄……

旋动的露水、草坪
滑入河床
星光在水汽里柔软
倚着梦
摇曳一个熟悉的翘鼻子

侧起耳朵
很风流的响
在隐秘的地方发芽
许多许多花朵
在釅釅夜色里爆裂
绽开了水的阴影
睡到了水的阴影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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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5 10:03:19 | 显示全部楼层
重返牛河梁

迟兆勤

——牛河梁遗址庙坛冢三位一体,是当之无愧的中华五千年文明古国的象征

女 神 庙

来,阅读这无字的天书
来,静听这无言的倾诉
打开庙门
总会把无名的梦象呼唤成声

庙堂横排
昭示东方西方轮回日夜
庙堂竖排
也许想叫南和北、天和地对应
“十”字形的祖庙
呈现红山古国的和谐理念——“中”

女神?谁是神?
那是红山人的女祖
男性王者们回敬的原始群英
坐姿,裸体,当时的流行色

悦目,笑容,最美的气质型
至于那些远古密码都被指纹揉进深层

南室塑一巨龙欲飞
北室塑一巨凤欲舞
再立置几尊陶器更显庄严阵容

不过,这段香火只延续了五百年
中原华山之“花”吸引着北方红山之“龙”
红山族群向黄河开始了远征……

留下空白被一场大雪冷落
庙堂失去支撑
只好用坍塌保存曙光初照的文明

如今远行人回归故里
凭玉雕龙对上“血型”
同根同源,读不尽的别后情……

祭 坛

别丈量同心的三层圆
别细数立置的五楞石
放眼审视吧
神密王国的智慧构思

偌大繁复的天宇
就这么简化在积石冢墓地!
暗示墓主人的灵魂去处?
还是彰显王者的生前地位?

难道那时真的产生了“天人合一”?
——祭祀亡灵也祈求甘雨
苍生丰收由苍天赐予
虚拟天上唯有一个圆心
比作人间一人至上的权力

啊,墓地,墓地
大圆,隐喻太阳落去
中圆,隐喻月光静息
小圆,星星有更深的睡意……

想北京天坛三层汉白玉的圜丘
看牛河梁祭坛三层五楞石的台基
历史在延续呀,中华传统的DNA!

积 石 冢

白色的积石,红色的陶片
在各山头围成巨大的历史“光盘”
单独打开哪盘
都会重演一个氏族部落的从前

可顺着女神目光远望
熊山暴露一条潜伏的南北中轴线
哪个冢群也不敢无序偏离……
——这是“死证”:统领部落的古国初现!

于是,你对具具白骨不再战栗
任凭随葬玉器一一介绍墓主人的头衔——
谁用玉雕龙与女神沟通,做了王者

谁握勾云玉佩掌了重权
谁配有玉龟玉凤分属哪层权贵
——噢,这里分明是红山古国“高干”的“八宝山”!
又是谁的主意:把古国宗庙立在陵区?
祭亡灵必先祭拜红山人的共同祖先
联想后世祭黄帝大典
寻根,真是流长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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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5 10:07:17 | 显示全部楼层
猜想女娲

聂斌程

        参观考察的人群已经离开,我却望着即将杂草丛生的遗址久久不想离去。
   刚刚离开的人群是西南某著名大学的考古系主任、国内著名学者和他所带来的博士生和硕士生。他辗转请托到市里某领导,要求看看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他之所以不经当地有关部门而以私人身份前来,实际是对红山文化的现有研究成果存有诸多疑惑,想悄悄地来遗址了解真实情况。市里领导直接打电话给我说明来者的真实意图,接待任务也毫无悬念的着落在我身上。以前我没少接待前来遗址参观考察的各类人员或团体,他们大多不懂考古,只是慕名而来或附庸风雅、或看看热闹,看到的只是几堆石头一堆土,听着既不系统,又不专业的简单介绍,茫然地发出几声惊叹或感慨后扬长而去,至于理解与否自然另当别论。这次情况特殊,来人不仅全部是超专业人士,而且目的明确,我真的理解到什么是“亚历山大”。可是老领导有指示,自然不敢怠慢,虽然打憷,也得打点起精神去完成明知可能完成不了的艰巨任务。
  在考察过程中,带队的导师一派学者风范,儒雅含蓄,不苟言笑,只听不说,提出刁钻古怪甚至超出范围的诸多问题的却是他的学生,可怜我那一点浅薄的历史知识和支离破碎的红山文化专业知识,在真正的专业人员面前只能穷于应付,甚至把自己大学时学的已多年不用的世界上古史、中古史知识都是搬来救急,左右支绌,才免强应付过去。至此我也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汗颜”。
  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共有16个地点,仅发掘了6个,当时各处遗址馆都没建设,只有女神庙和积石冢两个具有代表性的对外开放。看过两个以后,他们对照手中的材料,提出要看13号地点,也就是人们所说的 “金字塔”。遗址位于牛河梁西南侧的缓坡中间处,被当地人称为转山子的山丘顶上独自占据着一处相对高程。遗址面积一公顷,是个边长100米的正方形。金字塔是遗址北侧一座大型土台建筑址。外观看就是一个正圆形土丘,四周用石头堆砌,中央土丘直径40米,残留高度7米。顶部似有建筑迹象,而“金字塔”顶部的冶炼遗址出土了1500多个冶炼用的坩埚,每一坩埚约有1尺多高,锅口约有30厘米,像现代人用的水桶一般大小。如今,为保护这个冶炼遗址,考古工作者已将这些坩埚全部用土封上。
  这座“金字塔”,在同期考古文化中,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型单体建筑。它动用的土石方,都可以用上万立方米计算。围绕土山周围的山头上还发现了30多座积石冢群址,整个积石冢群和古埃及的金字塔布局、形状、结构、规模、年代有相近之处。故考古专家将其称为中国的“金字塔”。
    当初发现这座“金字塔”时,山上到处散布着带有红山文化特征的“之”字纹彩陶片以及冶炼坩埚片。金字塔和冶炼坩埚的出现让人想到了采石补天的女娲。史料记载,工共怒触不周山后“女娲乃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龟足以立四极”。利用这个冶炼的遗址展开联想,与传说中的女娲炼石补天的情节十分吻合。就这个话题师生们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其中的一些不着边际的奇思妙想也引起了我的一些思绪。
  导师带着他的学生们虽然走了,但他们引起的话题却留在我的思绪中久久不散。女娲,这个传说时代的人类始祖与牛河梁有没有必然的联系呢?女娲的传说在中国流传了几千年,已经变成了神话,她在中国人的心中具有很崇高的地位。虽然传说的版本不一,但基本脉络是一致的:她是中国上古氏族首领,后逐渐成为中国神话中的人类始祖。她的主要功绩有抟土造人、开创婚姻、制造乐器、炼石补天。根据《山海经》记载,女娲死后,她的肠化作了十个神人。
  唐代司马贞在《补史记·三皇本纪》中认为女娲与伏羲、炎帝并称三皇,女娲和伏羲生于甘肃天水,他们既是兄妹,又是夫妻。他们的结合,成为人类史上最早的婚姻。
  汉文古籍关于伏羲和女娲的记述,大多是经过人们长期的口耳相传之后,再由后世历代文人加工载录的。所以在有些内容上,存在不少怪谲、重复和难解之处;还有一些内容则有着明显的虚构、梦幻和错谬的地方。但是,这些古代华夏的创世纪神话和传说,绝非是全然的荒诞和虚幻性的骗言。事实上,正是这些神话和传说,蕴含着汉族对自己创世纪历史的深邃认识和浅近质朴的表述。
   女娲造人传说对汉族影响极其深远。在《说文解字》中“娲”就是“化育”之意。《淮南子·说林训》说“女娲王天下者也,七十变造化。此言造化治世非一人之功也。”这不仅较客观地折射出了,女娲是在“众神”的襄助下,才能完成“造人”这一社会进化大业的。同时,也科学地反映了,伏羲和女娲时代的部族,正处于母亲氏族社会的历史实体。它最浪漫和最有意义的地方是,女娲“抟黄土”造人。女娲用“黄土”孕育了汉民族,为黄种人打下了“黄”的基础。女娲造人既浪漫又生动地揭示了女始祖孕育汉民族的社会发展踪迹;也科学而经典地反映了汉民族,与滋养他们的农耕文化的黄土地,有着生俱来的、不可分离关系的历史根基。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在中国历史和考古学界,出现了一种“疑古”思潮。疑古派萌芽于宋明,源起于清初,其后在清统治者的刻意安排上成为清廷之御用工具,继之随着清政府的倒台而又被西方殖民主义者所利用,大肆贩卖西方学者之唾余,以民族虚无主义误导中国社会,至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达到其鼎盛时期,在学术上倾向怀疑一切,并往往因一点而否定全局,其中某些论断荒谬不堪。
  以顾颉刚、钱玄同为代表的近代疑古派历史学家根据欧洲的实证主义史学观认为中国历史的上限应该划到东周也就是春秋战国时代。他们认为,在东周之前的历史都是后人伪造的,甚至断言,司马迁就是伪造历史的第一人,至少是直接参与者,他们认定“东周以上无史”。按照他们的论断,中国历史的起点是公元前九世纪,距离现在还不到三千年。他们认定和判断华夏文明来自于古埃及、古印度、古巴比伦或土耳其乃至东南亚,主要是来自古巴比伦的所在地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是世界最早的文明之一,又称两河文明,发源于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之间的流域。在今伊拉克首都巴格达附近。是亚洲人类文明发祥地之一。所以,他们断言,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是“人类文明唯一起点”。个别学者认为连“盘古”都是外来转音。他们认为华夏文明早期所创造的一切。巴比伦文明都已经有了,其中包括:天文、历法、数学、井田制、服饰、器用等等,连文字都是受外来影响。这些“数典忘祖”的疑古思潮在中国史学界的影响很大,
  十九世纪初期,英国考古学家伊文斯对米诺索斯王宫遗址进行挖掘,大量的出土文物证明了荷马史诗和其他远古传说并非虚构。几乎是在同时,中国的王懿荣发现了甲骨文进而发现了殷墟,在随后不断加深的研究中,商王朝的整个面目展现在世人面前。殷商存在的真实性推翻了“疑古”学派的论断,把中国历史的上限从公元前九世纪推前到了十四世纪。这时,“疑古”学派又提出论断:商以前的历史是伪造的。直到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一书问世,中国历史又推前三百年到公元前十七世纪,同时又证明了夏的存在,中国的史前文明才被人们重新重视。
                                                                                 
  牛河梁的“金字塔”遗址出土大量用于冶炼的坩埚,在周围的积石冢墓中还出土了两枚无足玉龟。一千多个坩埚和无足玉龟很自然地把炼石补天的女娲与红山女神联系在一起,我们知道,考古发现一但和古代文献发生联系,那就意味着将有大的历史事件被发现或历史传说被证实。
  根据《三皇本纪》记载,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交战。共工被祝融打败用头去撞西方世界的支柱不周山,导致天塌地陷,天河之水注入人间。女娲不忍人类受灾,于是断神鳌之足撑四极,炼五色石补好天空,平洪水杀猛兽,人类始得以安居。也有其他说法:《路史》称共工氏在太昊氏(伏羲)之后作乱,导致洪水为患。女娲氏与共工氏战斗,战胜了共工氏,于是天地平复。又有传说,女娲为了补天,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补天,剩下了一块未用而演绎出一部《红楼梦》。
  关于女娲补天的传说,《淮南子览·览冥训》是这样记载的:“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鹰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从这则文字记载来看,女娲补天的最后目的,主要乃是“止淫水”, 对于从事农耕的部族来说,水患和水利历来是人类生存首要关注的大事;五色石料和芦灰,都是早期治水的重要必需品。所以,女娲补天的传说所折射出来的,应该是母系氏(部)族社会时的人类,在自己女性首领带领下,进行较大规模的治水历史。同时,这样大规模的早期治水也反映出了女娲时代的母系氏(部)族社会农耕文明的生产力水平。而“炼石”和“补天”都是神话的噱头。
   在这则女娲补天的传说中,女娲所斩杀的巨鳌和黑龙,其实都是被汉民族认定为兴风作浪、为害人民的水怪。女娲断鳌足和杀黑龙的目的,就是为了消除水怪以平息水灾。所以说,她的目的就是为了平息水灾和治理水患。
  红山文化区域是燕山山脉与努儿虎鲁山脉连接地带,地理位置相对较高,牛河梁所处的辽西丘陵平均海拔400余米。在当时常年洪水泛滥“水浩洋而不息”,人们为避水灾选择高处定居,那么辽西走廊就成为人类居住的当然之选,也可能这里就是没有文字记录的、东方的“诺亚方舟”。
  《淮南子·览冥篇》对当时的灾害有记录:天出现了一个大窟窿,大地向东南倾斜,出现了一道道大裂纹,山林烧起了大火,洪水从地底下喷涌出来,海水向陆地上倒灌。平原上的人多数都被淹死了,幸存者只好逃往山上。但是,山林是兽类的领地,它们受到侵扰后十分愤怒,向人类发起疯狂的攻击。又有许多人被野兽咬死,吃掉。人类遭遇到了空前的灾难。
  经世界无数的科学家证实:旧石器到新石器的过渡阶段有一次大的历史变迁,也就是彗星撞击地球引发“史前大洪水”,世界各文明古国大多都有记载,只是记载的形式和性质不同,但共同反映出的几点是一致的,一是大部分地区被淹没。二是持续时间较长,达四个月或四年左右。三是只有少部分人存活下来。
  对于这场灾难,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的祖先不能认识天灾,只能在臆想中把它猜测为人祸,经过历代传说和加工,又经司马迁录入《史记》,共工就成了这次灾难的罪魁祸首。这次灾难的真实情况却是近几年科学家在原有研究基础上,利用卫星影像印证了的。8200年前,一颗巨大的彗星自北美洲向西南扫过地球。首先对白令海进行了解体性撞击,彗星分裂后又对日本海、中国的南海、华北、巴彥淖尔(不周山)等地进行消亡性撞击。撞击引发了超强海啸及巨量降水,同时造成大陆板块移位,导致大量的火山喷发、地震、冰盖断裂融化,进一步引发次生海啸。形成了“史前大洪水”。全球低海拔地区全部淹没,生物几乎灭绝。仅有高海拔地区生物留存量大一些,东亚地区东有日本列岛、大小兴安岭、长白和太行山脉,西南有喜马拉雅山脉、云贵高原等屏障有效的减弱了海啸强度,所以,只有小部分人类幸免于难。由于洪水的原因,北半球的地表被重新塑造,形成了沟壑纵横、湖泊众多的地貌,海平面大幅度提高,陆地大量减少。但洪水入海时形成了大量的冲积平原。
  因为彗星撞击,使日、地、月之间的距离、夹角和离心力发生了变化,地球自转减缓,日时长和年时长都有增加。彗星带来的大量可燃气体和可燃物质与大量的水、水蒸汽和空气可燃气等形成了“温室效应”,改变了地球的大气结构,形成了以四季更替为主的气候环境,为地球上的植物生长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条件,农业文明进入一个发展时期。
  不周山为古代传说中的山名,最早见于《山海经·大荒西经》:“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据王逸注《离骚》、高周注《淮南子·道原训》均认为不周山在昆仑山西北。神话传说不周山是人界唯一能够到达天界的路径。从地理学的角度理解,不周山应在鄂尔多斯和巴彥淖尔地区一座有缺陷、不周全的山,彗星对不周山形成了消亡性撞击,将山的中、东段夷为平地,东北部形成了巨大的坑槽,也就是现在的乌梁素海。我们的先民经此一难后,认识到了生存的艰难程度,重新组成部族,向更适宜生存的地区迁徙、集中。在抵御自然灾害方面,人类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他们寄希望于有能力撼天动地的大英雄来救民于水火之中。于是,女娲炼石补天、消弥祸乱、治水救人的形象树立起来了。
   伏羲和女娲时代的部落族群,正好处于母系氏(部)族社会,向父系氏(部)族社会过渡的时期,与红山文化的时间跨度极其吻合。处在这个“生殖崇拜”时期的族群,基本上是按母亲的世系进行传承的,古籍中说的“知其母、不知其父”就是母系传承的特点。随着人口的增加而使部族日益强大,由于生存环境受自然的影响越来越大,对资源占有的手段要求越来越高,为占有资源、改善生存条件的战争频发。男人的作用和优势也就越来越突出,从而导致社会关系越来越复杂,战争促进了民族大融合也促进了生产力发展。同时也加快了向父系社会过渡的速度。于是他们才会推举出像伏羲那样,被后世敬奉的男性始祖来,并且将这位男姓始祖描绘成是“神”和女性结合后降生的,是具有神奇力量的“神人”而对女娲的传说不但是“神人”,还能造人和补天。
  女娲造人的传说根源,来自于女娲作为婚姻之神的身份。这一形象的建立正因为女娲创立了婚姻形式和婚姻制度。《路史》认为:女娲规定了以姓氏来安排婚姻。姓标志着母系血缘。女娲与伏羲为兄妹成婚,同为风姓,表明这两个氏族有共同的母系祖先。但在此之后,即规定同姓不得通婚。在新疆岀土的人首蛇身伏羲女娲图。其中女娲持规,伏羲持矩。因为婚姻是人类社会的基本伦理,所以汉代以来常描绘女娲伏羲执掌圆规和矩尺,象征婚姻规矩。
  “炼石补天”的传说只是后人对当时情况的唯心主义理解,但历史唯物主义原理告诉我们,“天”是不会漏也不用“补”的。

  中国著名的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认为:牛河梁红山文化遗址所代表的年代是新石器时代晚期,对应的正是中国远古的三皇时期。他还推断:红山文化晚期的政治架构是由部落——部落联盟——邦城——邦国——古国而逐渐形成政权的。从部落首领到了古国领袖的过渡过程,也就是等级和阶级形成的过程。
  红山文化分部广泛,约20万平方公里。大部分地区都是高海拔地区,夏无酷暑、冬无严寒,山川相应,水土相合,既可渔猎,又宜农耕,符合古代人对生存条件的要求,古人因生存需要择地而居,由天水经冀北到此地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考古做为一个单独的学科建立只有150多年,用这样年轻的学科来论证5000年以前的历史,实在是有点难为这些科学家。我们知道,考古学家是以物证为基础来考证历史的,而历史学家却以历史记载、历史传说、考古成果等为依据来推断和认定某一历史时期或某一历史事件的。三皇时期既然与牛河梁红山文化时期的时空框架相符,那么,“女娲就在牛河梁”和“红山女神就是女娲”的论点就是有理论依据的。与女神、女祖、女性有关的考古发现都不是偶然,女娲与牛河梁的关系也不会仅仅是猜测和猜想,会在进一步的考古发掘中得到进一步的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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