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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 【名家作品】 张晓峰 斑驳的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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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8-22 07:52:2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斑驳的镜相

张晓峰



      我常想世间万事万物能将真实与虚幻高度统一者,莫过于镜子。唯心也好,唯物也罢,大凡哲人恐怕都曾面对镜子陷入过冥思吧。
      我不是哲人,只觉得镜子实在奇妙。如今凡事都讲穿越,而我近来思接千载般地的穿越则尽显斑驳的镜相。抑或过于久远还是目力不济,我不得而知。
      人类的第一把镜子竟是一汪平静而清澈的水面。大约在N年前,我们的先祖俯首喝水时意外地受到了惊吓。他分明见到一个从未谋面的同类欲从水面钻出。只见他蹭地一下跳到岸边惶恐至极。他随手抄起矛杖死死地盯着水面。然而过了许久仍不见他出来。出于好奇,他约来其他同伴,小心翼翼地来到水边。按照他的指点,大家俯身下去,竟意外地发现了一张“集体合影。”其中一位突然有了惊天的发现,原来水中还有另外一个“自我”。更让他们称奇的是,不管走到哪里,只要有水的地方都能找到那个“我”。自此他们坚信:我们一定来自水中。站在河边,他们兴奋地相互指认着,眼角眉梢都是喜。有了水是生命之源的朴素认知,河神崇拜渐养渐成,而水葬也成了灵魂复归的最佳途径。为了方便生死,在未发明掘地为井之前,大都选择傍水而居,亲水的天性也由此遗传万古。打那以后,人类才开始有意关注镜相,第一缕审美意识也是从那汪水面袅袅而升的。自此人们把“面子”看得与生命同等重要,即便死后也要以水净面。
      古往今来,便利是人类永恒的追求。发明创造往往是镜子的鲜亮所在,而背后隐藏的则是无尽的贪欲。
      农耕文明出现后,人们不得不向江河腹地迁徙,再去河边顾影自怜已十分不便,于是人们发明了瓦监------泥制的大盆,盛水以为镜。从此即使不去河边也可照影了。大概到了商初才出现铜鉴,比之瓦监自然坚久耐用,直到秦汉才开始制造铜镜。也就是说苏妲己用的还是盛水的铜鉴,只能俯视其容,而赵飞燕则用的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铜镜,且能平视其貌。由此我不知做古人好还是做未来人好,困惑良久还是觉得当下活着最好。
      铜镜走过了漫长的历史,直至清初才渐被玻璃镜取代。从瓦监到玻璃镜,虽说演绎的是愈发清晰的轨迹,但“以铜为镜可证衣冠,以史为镜可知兴衰”的说法似乎并不可靠,因为镜相呈现的不是一团斑驳就是一片虚幻。从古至今“衣冠”里面不知裹着多少“禽兽”之躯,即使能正衣冠,焉能正其心性。而青铜质地的“殷鉴”即便依然毫光迸射,又何时吓退拒止过王朝的更迭。你看一位饱读史书的老人不也在晚年革了文化之命吗,至今仍有欲为“文革”招魂的倾向岂不可怖?在某种意义上说,“红色恐怖”比之“白色恐怖”一样反动。如果把最初那个瓦监以降的各种镜鉴串联一起可谓“通鉴”,横陈下来犹如一条蜿蜒的历史长城。如果你刻意去剥离探究,恐怕每块城砖的缝隙都可能迸出刀光剑影或渗出血样的殷红。所以历史通常处于尘封状态,无法看清正是历史的魅力所在。至于说以史为鉴那是对俗人讲的,肉食者尤其是霸权们只会从里面剖取为己所用的理由,以支撑种种所谓的正当的图谋。从司马迁被处以宫刑成为“肉体太监”而苦著《史记》,到纪晓岚成为“精神太监”而主编《四库全书》,无不沦为被王权阉割去势的御用文人,焉能进行不偏不废地独立著述?所以我很怀疑我们读到的有几许真实,几许虚幻?假如我们能借助时空隧道去真拍实录,也同样担心那所谓的“现场”兴许恰是伪造的。和许多人一样,我最不愿读的就是近代史,离得越近反倒愈加迷离,但又无法跳越和割裂,面对百年屈辱,只好忍着一串又一串的隐痛袭胸,时至今日忧思依然,警醒时常让我竖耳凝眸。
      我以为所谓历史犹如一位美丽而无助的少妇,一直遭受着男权的绑架,即使她已作古千年百代,依然会在某个时刻被粗暴地开棺验尸,一定得设法翻出那面她珍存一生的铜镜,于斑驳处极尽联想她生前的种种隐秘,并凭个人的好恶加以判决。久之,是非莫辨,冤魂盈野而祸乱人间。好在道家通神,又弄出个什么照妖镜,结果纷纷遁形。还是姜老太公大度宽容,即便妖迹斑斑者流,最终也都许他们堂而皇之地登上了封神榜。其中那些俗缘未了的竟纷纷下界弄个一官半职,且在府衙上壁醒目处挂上“明镜高悬”,以掩其梁柁因蛀而生的腐朽,而官印早已形同私章。难道这仅是封建王朝下的官场镜相吗。
      我以为贪欲是人类的最为本质的天性之一,光靠重典是吓不住的,否则人们就不会面对种种雷区而前仆后继了。透过史鉴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实人类文明史的长度比之野蛮蒙昧期实在是太短了,兽性的底色远远没有褪去,而人类习惯自以为是就是充分的例证。若把文明比作一个人,那我们现今的文明程度充其量还处于幼稚园的水平,即便出现几次辉煌那也只是阶段性的,其精神高地还满是欲望的杂草在那里肆虐地疯长。当然道德水准的高低则取决于整个社会架构的合理与完善,仅凭说教是远远不够的。我以为重新搬出孔孟之道和一些貌似经典的伪文化的东西是医不了时代病的,通常而言所谓传统的东西大都留有封建的印痕,所以我们不能老是用后视镜来矫正前进的方向,而应重新打造精神高地的望远镜,还需王小谟院士不断完善“预警系统”,在透穿重重迷障的同时探寻传统与现代间的自然焊点,还要对整条文脉的血液进行理性的透析,进而汲取那些活性因子植入当下脉管,即便暂时出现某种排异现象也要坚持。当然期间漫长而痛苦的探索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别无选择。
      比之某些正史我更喜读那些野记和诗文,包括那些虚构的话本小说,因其镜相鲜活而真切。你看“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一读就满口生香,因为古往今来的女孩都喜对着镜子秀自己。林则徐儿时曾面对能照全身的镜子手舞足蹈,他父亲的朋友见状戏曰:“山鸡舞镜”,林边舞边对:“天马行空”。足见其才思机敏,志存高远。我一向以为《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导致贾瑞自慰而亡的描述尽管过于夸张,但也不乏某种令人亢奋的神秘之美,比之当下的裸聊还不算那么污浊吧。至于宝玉和黛玉,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则绝非俗子能及的,镜相自然超凡而绝尘,那种凄美氛围所造成的精神裂度撼人魂魄,直抵宗教圣殿。对物界来说“水月镜花”是奢侈的存在,更是一种象征,恰是我们存在的理由或终极慰藉。
      我虽喜欢收藏点东西,但没有一面古镜,一来自己眼力不够,难辨真伪,二来也担心镜面突然现出某位先哲的眸子而洞穿我的心宇或窥探到什么因精神缺失而生的物垢。然而人都是好奇的,探秘的欲望总是难耐,哪怕对那些敬畏景仰之人。如果说国史有些板结而坚冷,但我们毕竟是汲着她的人文奶水长大的,再好的粉霜也难掩其底色,只是不忍去触揭那层坚实的斑驳以及种种隐痛。
      如果说有国才有家,而国的最本质的单元就是家,那么我的家族镜相该会如何呢?
      按照九族之说,爷爷的爷爷,我得叫他祖太爷。我虽没见过其人,但脑海里的映像还是极其清晰而深刻的。从我记事起,他就住在一个红木雕花的镜框里,高约尺半,宽则盈尺,居室虽小,然而并无局促之感,与我们只隔着一层玻璃。平常日子他被爷爷小心地锁在柜子里,每到年关才把他恭请出来。揭去一层层包裹,认真擦拭后置于北墙柜子之上。摆供焚香后每每含泪祷告,跪拜再三,有时也拉着我一同叩头,并让我喊他老祖宗。看着爷爷如此虔敬,每个叩首我都把屁股撅得老高老高的。如今我才明白,敬畏是道德的底线,而底线一旦缺失必然成为物欲的奴隶,广而言之一个没有敬畏感的民族必然缺乏信仰,而缺乏信仰的民族迟早会滑向堕落……
      记得我中学毕业那年,爷爷年事已高。一天爷爷再度请出他的爷爷,照例是一番擦拭,一番叩首。完了他神情严肃地说:“你要记住,他叫张廷翰,我的爷爷,你的祖太爷。他可是咱张家的功臣呀!这张像片照于大清,民国时放大的。你爸在外地教书,以后就由你来保存吧,逢年过节的别忘了把他请出来。”望着爷爷满眼的期待,我郑重地答应下来。接着爷爷讲了镜框里那位白胡子老头许多故事。其实平日里我对爷爷的孝敬之心,都是在目睹他对祖太爷的虔敬的行举中逐渐养成的,久之已觉是天经地义之事。
      爷爷去世后,每年由我来请祖敬祖。一次擦拭镜面时突然发现有几只小蛾虫钉在祖太爷的脸部。维护祖上的尊严是每个后人义不容辞的责任,于是我当即拆卸开来,小心翼翼地除去蛾虫和尘垢。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真切地抚摸我的祖宗,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直贯手足。透过酸热的眸子我突然发现,原来我就根植于他的褶皱深部,只是平日里我们过于关注平面以上的东西而导致不经意地忽略。
      望上去祖太爷神情庄重而宁静,几乎读不出什么感情色彩。双目和口鼻微缩在无数条褶皱构成的年轮里,只是没有树木年轮那般平滑规整,仔细看去既纵深又立体,轻轻触动褶谷皱底竟深藏着恁多悲怆与风霜。此刻我突然有些心悸:这分明是一部“人皮书“么。爷爷说他的爷爷生在一个较为殷实的耕读人家,自幼尚武轻文。在他眼里私塾先生的戒尺只是帮他强身健体的道具,即使手被打肿了,也从不求饶。他18岁时就已身高六尺有余,且力大胆壮,再烈性的骏马他都能徒手驯服,人称”张大力“。他有一条齐眉长短的花曲柳制成的木棍,说是采自青龙河流域里的原始森林,去皮肖适后放置滚开的油锅里蒸煮,并用野猪皮缝制护手,弹之其坚似铁,弓之其韧如筋,入夜通体泛着毫光。无论春夏秋冬,不管雨雪阴情,一年四季总是让他舞得虎虎生风。
      有一年庄里来了帮强盗,是他率领乡勇奋力反击才让他们溃败而逃的,并劫下了匪首的枣红马。据传当时三五个持械的土匪都难近其身。自此“张大侠”的威名远播四野。乡邻们赶集上店或者进城都愿与他为伍,远近的恶霸劣绅也都惧他三分。自打那次退敌以后,庄里凡遇外扰或每临什么大事自然由他出头。其实他的威名与后来的种种侠举大半是强加给他的。比如有一年,庄里盛传通往河北省的必经之地罗圈山有魔出没,时常在晚间到梁顶上现形。目击者称:此魔青面獠牙,血口如盆,巨掌似箕,白发盈丈,迅疾如电.......吓的人们宁可绕行数里也不敢就近回村,而小孩子们天刚一擦黑就不敢出门了。在一片惶恐中,许多乡邻刻意来到张府绘声绘色。终于有一天祖太爷召集族人乡里郑重宣告,今晚他就要去上山除魔。在众乡亲的目视中,只见他肩扛花曲柳木棍,一头挑着灯笼,一头挑着酒葫芦径直朝罗圈山走去。他在山梁上一会儿对灯饮酒,一会儿舞棍长啸,偶尔还大喝几声。几个钟头过去了,他安然归来,告知与之大战百十个回合,那魔最终化作一缕青烟逃到阴山背后去了,村民深信不疑。说来也怪,自此再无魔鬼出没之说。我猜想他当时虽不见有魔出来,但一定也毛骨悚然,忧惧心生的。只因平日里你是令人景仰的“大侠”,所以危难来临,焉有缩头之理,而担当就成了宿命。这样推想或许是有根据的,因我从他那纵横交错的褶皱深部分明读出了种种隐痛与无奈。古往今来成为英雄的大凡都有让你别无选择的因由,你错过了就注定成为一堆俗物,甚至令人不齿的。而所谓的人文悲悯和人性恻隐向来与英雄无涉,所以我们应该理解那些“孤独求败”们的种种行举。
      相传他有个弟弟人称“茂二爷”,自幼酷爱看戏,不管路有多远只要能一饱眼福就在所不辞。有人说他只为看台上的旦角,我想恐怕没那么简单,否则就不会次次入戏泪流满面的,或许他天生是个另类,只有置入戏中境界才能让他的灵魂得到某种慰藉。其实戏剧尤其是古装戏本身就是一面镜子,折射的莫不是当下人的沉浮荣辱和苦辣酸甜。有一种困惑时常萦怀,那就是人们宁可穿越到千年的剧情里清泪沾襟,却不愿为时下蒙难者施以援手,甚至麻木不仁。同样是恋情,恨不得登台力促张生与莺莺即刻颠鸾倒凤,也不远自家姐妹嫁一个穷酸的“屌丝”。尤其看到戏里偷情的场景往往血液腾然跃跃欲试,却时刻警惕老婆红杏出墙。有点扯远,还是回到“茂二爷”那吧。他成年后总觉得年把的才能看上几场戏,委实不够过瘾,于是力排众议竟自己买断了个戏班子,且自任领班。由此他离妻别子,带着一帮俊男靓女四处巡演。那是不存在走穴,充其量唱个堂会什么的,也不像现在那么多潜规则,因为“茂二爷”从未有过一点绯闻。头几年还算不错,隔三差五地寄回点银两供妻儿过活,据说他自个还攒了不少银锭。可到了甲午海战后就大不如前了。一年腊月,他提早回家了,说是领戏已不怎么挣钱,于是就把戏班子解散了,以后要好好在家务农过日子。全家老幼都为他高兴,我祖太爷还破例地夸奖二弟:这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啊!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张家大院正为祭灶而忙活着,熬糖瓜的熬糖瓜,扫庭堂的扫庭堂。只见祖太爷小心翼翼地将灶君画像揭下,连同一打黄表纸一起焚燃,口中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好话多说,坏话少言。然后把一块块糖瓜分给众人入口含化,说是以此可以封住灶君的嘴,待到天庭一准净检好听的说。我想吃人家的嘴短这句老话十有八九缘于此吧。国人没有几个真心信神敬仙的怪现象由此可窥一斑。佛祖神仙更多地是被利用的偶像,这种“以人为本”文化现象无疑透着几丝东方人的狡黠。祖太爷待孙儿们吃完了糖瓜,还要让孩子们把舌头一一伸给他看,唯恐有剩下的残渣,以确保灶君一丝不漏地转达在他治下的功德。正当人们还沉浸在喜悦与甜蜜之时,忽听前院人声嘈杂,竟是“茂二爷”的演出团队突入古宅。原来是上门讨薪的,说是“茂二爷”在关里因护旦角和一群兵痞打了一仗,还被人家截了钱财,所以才欠了一年工钱,且有白条子在握。领头的说,茂二爷我们装男扮女地不容易,你就把钱给了吧。“茂二爷”自知理亏,尽管他平日里口才极佳,但只是说出了毫无底气的话来:“你们在台上当皇上、做娘娘时让过谁呀......再说了,那些字据不也是你们逼着我写的么?”转而一边央求人家少要点,一边向他神武的大哥求助。祖太爷悉知原委后,一把推开二弟,扔掉那根威震八方的木棍,抱拳在胸不停地向来人陪着不是,“茂二爷”见状有些吃惊不解,慌忙躲到人后哆嗦不已。最后祖太爷朗声宣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于是命人取出地契做押,年后以地抵债。“白条子”事件就这样平息了,从此张家再无“打白条子”的现象发生,直至我辈。据说自打割地赔款后,家族的颓势已现,尽管那根花曲柳棍依然坚挺,但已无力回天。“茂二爷”先于他的哥哥离世升天了,下葬时特意请了鼓乐队。张家墓地原本就冲着河北境内的一座笔架山,由此更增添了几许文气。其实祖太爷一直深爱着他的二弟,不久大病了一场。愈后时常感叹:真真是国运不济,家事难兴啊!
      别看祖太爷自己轻文尚武一辈子,却从不让兄弟子侄们触摸那条木棍,而是不惜重金请来最好的私塾先生开设学堂。他的儿子,我的太爷聪颖好学,后来不仅成了一名优秀的私塾先生,还成了一位名传遐迩的易术大家。他曾断言唯有老子的道学才是引领人类走出蒙昧烛照心智的终极光芒。据说祖宅后院有块青石板,上面有他亲手用矿石染料绘制的阴阳鱼,无冬历夏他都虔诚地跪在那里冲上苍叩首,俗曰接送日神,时间久了额头处竟磨砺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硬茧来。他的易术后来传给了我的爷爷,许是爷爷受天赋和悟性所限只是学会了一些皮毛,仅仅停留在批个八字或测个凶吉上,而我的父亲虽无数次戏抚过他爷爷的“额蛋”,但终因崇尚无神论而拒不学易。记得我在外地念书时父亲曾送我一只硕大的木制书箱,说是他爷爷爷当年用过的,起初是一对,里面满是刻板的黄卷,他老人家不管去哪里教书或云游道观都用一匹铁青色的大骡子驮着。(只惜那些书籍“文革”时都被专政队焚烧了)那时候家境虽不如前,但尚有百亩土地需要耕种。民以食为天么,我以为“土里刨食”四个字是数千年农耕文明最为形象的写照。为了公平起见,家族每支都要出个种地的。因我太爷在外教书,祖太爷不得不选择了他的长孙----我的爷爷弃读而耕,却把他的二孙子(我的老爷)送到外地接受更高的教育。我爷爷虽说只念到16岁,但在庄里也算个文化人,写写算算的都少不了他的。东北沦陷后成立了满洲国,爷爷因其识文断字就被推举为“排长”,大概相当于现在的村民组组长,负责发放登记各类供应品的票证:什么洋火、洋油、洋面、洋盆、洋皂等等。爷爷说那个排长可不好当的,如果完不成上面交的差就得从自家拿小米相抵,实在是个受罪的活呀。爷爷的弟弟我的老爷,警校毕业后在内蒙的林西警署为官,所以“土改”时农会向我家索枪,山墙都被凿开几个洞也没找到,无奈我爷爷变卖了数斗小米买了一颗上交,才摆平危难。爷爷在文革时屡屡遭批挨斗多是因他的二弟之故,弟弟逃亡在外不知所踪,结果哥哥却受尽了非人的折磨。爷爷曾平和地对我说,这就是命,不要抱怨,上苍都看在眼里。
      我家祖宅后院的仓房里曾有一箱铁质烤瓷的条状门牌子,蓝底白字,上书“建昌县XXX”。我曾抽出几个用来钉板凳、冰车什么的。我问过爷爷这些东西哪来的?爷爷说:“这些门牌子都是满洲国政府下发的,多亏在我手里拖压了一阵子,这不是么,还没等发完呢,满洲国就他妈的倒台了……”言辞中的庆幸之意溢于言表。后来那一箱子东西竟让爷爷当废铁卖掉了,很是可惜的,若留到今天一定是不可多得的收藏品啊。不过我还是深感欣慰的,因为爷爷出售的只是一堆象征着耻辱的标识,而不是卖国呀。
      十九世纪三十年代,祖太爷连同他那条虎虎生风的花曲柳棍一起埋进了祖坟,只留下这张镜像和一丛故事。张家几代耕读相继,其原有的精神韧带能否无缝焊接到现代和未来?对此,我虽曾困惑但也充满着期许。如今当我回乡祭祖去面对一座座荒冢时总是感慨万端:我坚信埋入封存的只是我先人的骸骨,承传下去的却是永恒的宗族记忆,而这种记忆总会产生巨大的认同感和凝聚力。
      在我的记忆里,从小家里就有一副墙皮镜子,我时常入镜做着各种鬼脸。待我识字时就不止一次地问父亲,两侧的对联写的是啥。父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说,这是草书,右边是“湖上藕花桥上月”,左边是“窗前流水枕前书”。直到上中学还难以彻悟它的内涵与意境,只是做到了枕不离书。解放后父亲在省立中学师范部毕业后一直在外地教书,退休前已是超高职称。但在我的记忆里他极少过问过我的学习,而我的毛笔字和许多诗文都是跟爷爷学的,什么“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以及“春游芳草地,夏赏荷花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等等,至今历历清晰如昨。记得“文革”期间,因爷爷是带帽的“四类分子”,除了白天到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晚上还要写检查或者学习背诵毛泽东的《老三篇》以及一些“最新指示”。那时节开批斗会是常有的事,即使不是批斗爷爷,但他也要到现场“陪绑”。每次都要让那些挨批的人背诵毛主席语录,好在不论长短,但至少要背下三首以上。一旦背不下来轻则挨骂,重则拳脚相加。为了让爷爷少遭羞辱,我总是把那些最短的最新的语录记在纸上,晚上督促爷爷背诵。比如“要斗私批修”,“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等等......那时由衷感谢毛主席发出恁多精短的指示。其实专政队的人明知是在应付却也不深加责难,只要你不背错就行。同时还得感谢林副统帅,因为是他发现并鼓吹:毛主席的话一句能顶一万句的,所以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说长道短。爷爷的“功课”完成后旋即关门闭户,悄悄从门斗的隐秘处掏出一本清版的《千家诗》,让我跟他一句一句地诵读。虽说爷爷已将粗壮的手指在唇边润了又润,然而翻书时依然发出撕裂般的声响。穿过灯火,我分明见他干裂的手指透出一道道殷红。严冷的冬日,温热的炕头,昏暗的灯光,爷俩的身影映在墙上,虽不伟岸却在寒夜里弥散着古香古色的气息。在那盏油灯下,我读过许多“小人书”(连环画)和古诗词,这在那个颠覆与荒唐的岁月略显有些奢侈的。爷爷在我心中一直是个谜,我很难理解他。平日里他吃斋念佛,性子慢慢的,言语舒缓的,眼神慈善而悲悯,几乎没见他发过脾气,一向是“逆来顺受”的。每到冬天总是穿上一双硕大的毡疙瘩,尽管鞋窝絮满柔软的苞谷叶,但走起路来依旧塔塔作响。童少时常随他走夜路,心里觉得十分踏实,窃想那铿锵的足音足以吓退野狼孤狐,但在同类听来则是孱弱的呻吟,所以常被几个“恶少”呼来喝去的。不管他在外遭受怎样的羞辱却从不向家人诉说。也许他达到了某种境界,也许他不愿让后人与外面结仇。我更相信是后者。有一次他被专政队用门板抬着送到家中,满脸是血的。家人问他是谁下得重手,他只是说当时被绑,眼睛也被蒙着,所以不知是谁打的,其实他心里一定十分清楚的。母亲见状急忙将一碗热热的稀粥递上,但见他一口气喝个净光,临了还舔嘴咂舌地连同须上的血丝一并咽到了肚里,脸上满是平和之色。我有个姑奶家数代为医,秘制的跌打损伤膏不知缓解过爷爷多少次伤痛。每次都是由我帮爷爷涂抹,他只是有时咧嘴,但从不出声。每每稍加休息又像平常一样背着粪筐出去了。爷爷去世那年是个冬日。早晨起来他照往常一样叠好被褥,倒掉尿盆,又帮继祖母扒好灶膛里的灰烬。然后合衣带鞋地靠在行李卷上睡着了,结果再也没有醒来。他走了,虽遭半辈子屈辱但却是一脸安详。邻里都说他积德行善一辈子,所以才羽化成仙了,只留下了一本枯黄的《梅花易数》和演绎过无尽玄机的三枚铜钱。父亲瞩我选块上好的石碑,上书:张金藻之墓。下葬那日天降瑞雪,我举幡前行,爷爷不止一次吟诵过的黄承彦“踏雪寻梅”又在耳畔回旋。我仔细打量着父亲,平生第一次见他悲泪纵横。如今父亲也七十有七了,每当见他带着花镜伏案撰写回忆录,心里总是热热的,好在他身板硬朗,吾心足慰。别看父亲几乎没有教授过我什么学问,但他购藏的近千册文史类图书,为我日后酷爱文学创作倒是满给力的。可以设想,在那个物质和精神普遍匮乏的文革岁月,可以持续手不释卷地阅读,实在是我此生的幸运。
      人在童少时特别渴望关爱的,尤其看着邻家的孩子有隔辈女性的呵护心里总是委屈酸酸的。我母亲十三岁父母双亡,我自然没见过姥爷姥姥,而父亲十八岁丧母,我自然没见过奶奶,甭提疼过了。当年家里日子很苦的,父亲常年在外教书,兄妹六人中我是长子,为补口粮款之缺,我十五六岁就利用早晚和周日去队里劳动挣分,就甭提寒暑假了。许是自小就叛逆,隔三差五就为挣脱“黑五类子弟”帽子而与人武力抗争。面对突如其来的羞辱我每每大打出手,有时竟与成年人挥拳飞腿,不计胜败,只求宣泄,结果常常被打的鼻青眼肿。这还不算,不管怨不怨我,只要有人来家告状,母亲几乎不问青红皂白举手就朝我打来。有时是做给外人看的,更多是动真气的,因我又给她闯祸了。而我则愈挫愈勇,不能打人就用弹弓射杀喜鹊或射落街灯,似乎只有破坏欲的释放才会让我感到瞬时的惬意。那时村里的老妪们见我走来跑去,常常冲着我的背影慨叹:老张家她嫂子真不省心呀,那小子长大了怕是不好说媳妇啊。(听到议论我也心生苦闷,毕竟媳妇是个好东西呀。没想到恢复高考后我是本屯第一个去外地念书的,提亲的竟然络绎不绝的,呵呵)就这样帚去棒来的日子大概持续到1978年。在我国乡村,一般孩子挨打时总会有或父或母护着,尤其内外祖母的胸膛常常是孩儿们“避难的天堂”。假如你是弟弟或者小妹,总还有哥姐护着,而我挨打时就不同了,一个是迅疾躲逃,再就是忍着痛楚任凭帚棒鸣奏。所以我特别羡慕那些奶奶、姥姥,姑姑、叔伯以及哥哥姐姐俱全的孩子。你看人家刚被父母轻轻地弹了一个指头就开始嚎啕不已,关键是即刻便有人挺身上前呵护在怀,甚至还能强势喝退“施暴者”。再看那个孩儿一边嚎啕,一边使出吃奶般的力气终于挤出一滴泪来,而最让我羡慕嫉妒恨的是,那枚泪珠竟能从清早开始悬坠,直到太阳落山仍在腮部闪烁着一痕楚楚的可怜,于是晚餐就能破例得到一枚鸡蛋。而我得到的唯一好处则是自幼就注射了抗打击疫苗一般,成人以来虽几经沉浮但至今仍筋骨强健,犹如古罗马训练角斗士一样,从小就在无尽的鞭笞中强健筋骨,磨砺意志,成年后才能如斯巴达克斯般光耀欧洲。所以我常想,在我的人格框架里似乎存有某种缺失,这让我时常处于极度渴望关爱的困惑里。然而比之当下那些被拐卖的儿童我又是幸运的,因此也十分忧心他们的人格框架能否趋于善全。
      草创此文时已近年关。记得小时候,每逢腊八那天爷爷总会让我做件十分好玩的事,即踩着梯子用腊八粥抹平枣树上的疤痕。两株大枣树均有合抱那般粗细, 每株主干上都生着一个嘴状的疤痕,据说是当年祖太爷练棍留下的。爷爷说用腊八粥涂抹不仅会让那嘴慢慢合上,而且来年的枣子更大更甜。起初我深信不疑,谁知后来那嘴越长越大,不知白白吞食了多少香甜香甜的腊八粥啊。近来来我想有些伤痕是很难人为抚平的,尤其是那些历史的隐痛。
      多少年来,我总在寻觅祖宗的味道,原来它就在故乡河畔的古柳下,就在街前古井的藓苔中,就在后院那块青石板的包浆端,就在那个布满铁锔子用来腌咸菜的缸瓷大盆里,就在太爷用过的那只水烟袋和那个火锅的铜垢间,也在太奶用过的粉彩胰子盒的内壁上。一嗅便血液腾然,且底气十足。
      哦,祖太爷要活着该有160多岁了,我十分庆幸留有他的镜像。一次我如爷爷一般恭请他出来,一边小心擦拭,一边念念有词。一旁的女儿突然问我,“爸爸,你叫他祖太爷,那我该叫他啥呀?”我一时语塞。是啊,因为若以祖太爷为基点顺延,我的女儿已不在他的九族之列了。但转念一想荣也好,辱也罢,无论怎样,我们不是共有同一个人文之祖么。所以就郑重地告诉她说:“你就叫他老祖宗吧。”
      说来也怪,当女儿用她的稚嫩而鲜活的小手触摸他的胡须时,那镜相忽然不再斑驳,而且褶皱间竟生出几丝由衷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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